两人沿着地面廊道往前走。穿过六角凉亭时,苏长安抬头看了一眼那口传讯铜钟。
钟身上落了一层薄灰,钟槌挂在旁边,绳子盘得整整齐齐,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到了总驻地正门外侧的平地。调令桥与轮值榜墙便设在此处。
先说榜墙。
那是一整面灰白色的石壁,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
石壁依着一面天然断崖凿成,崖体本身便是落星崖的一部分,初代都督就地取材,将崖面削平磨光,做成了这面榜墙。
榜墙正对着核心办公区的殿门,中间隔着调令桥和一片铺了碎石的校场——校场不大,平日用来集合传令吏员,战时则可临时列队点兵。
榜墙表面钉着密密麻麻的榜册——轮值、补线、巡桥、调度,各色册子分门别类地挂着。
每种册子有自己固定的区域,区域上方刻着阴文标注,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纸页层层叠叠,旧的还没揭去,新的又盖上来,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烂账。
风一吹,纸页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调令桥便架在榜墙与校场之间。
这名字起得正式,其实不是跨水的桥。
它是一座连接榜墙与校场的短廊桥,桥面铺着青石板,年岁久了,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
两侧桥栏上刻着斩妖司的符文,笔画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专供传递调令的吏员通行——从核心办公区出来,穿过校场,上桥,到榜墙下张贴调令,再原路返回。旁人不得占用,这是规矩。
榜墙两侧,各分列着几条地面廊道,直通各国驻点。
廊道入口处立着界碑,碑上刻着各国番号,字迹描金,有的金粉还鲜亮,有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面。
廊道上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有人夹着卷宗,有人提着传讯灵鸟的笼子,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脸上全是公事公办的神情。
执事房便设在校场的东侧。
那是一座独立的青砖灰瓦建筑,比各国驻点的值事房要大上整整一圈。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天下斩妖司执事房”,八个字写得端方厚重,落款是初代都督的名号。
匾额年头久了,金漆有些斑驳,但擦拭得还算干净,显然日常有人打理。
这执事房不归任何一国驻点管辖,直属核心办公区调度厅。
里面驻着从各国抽调的执事吏员,平日负责汇总各国驻点报上来的轮值、补给、巡防诸般庶务,战时则转为军情集散的中枢。
所有战报在此汇聚、甄别、分拣,再上报核心办公区,所有调令也从这里发出,经调令桥贴往榜墙,再由传令吏员分送各国驻点。
说白了,这就是整座天下斩妖司的喉咙。平日说话,战时喘气,都靠它。
此刻执事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纸页和低语商议的声响。门口立着两名值守的吏员,腰间挂着通行令牌,面色肃穆。
许夜寒靠在调令桥的护栏上。
他背对着榜墙,面向校场,目光越过校场落在那座灰瓦殿宇上,又从殿宇移向执事房那扇半掩的门,最后落向空中桥廊上往来的零星人影。
那些人影在高处走动,被巨树的枝叶剪成碎片,忽隐忽现。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不是对某个人,是对这整片驻地,对那座本该统揽全局却日渐沉默的灰瓦殿宇,对这满墙形同虚设的榜册,对这些彼此割裂的桥廊与廊道。
可冷意底下又藏着几分期待,薄薄的,像灰烬底下没灭透的火星。
他转过头看向苏长安。
“眼下没有真正稳得住的都督。”许夜寒的声音带着些许期待,
“上面挂着代行,能打破僵局、能凝聚人心的人。”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苏长安脸上,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
“你这阵子在落星崖露尽锋芒。白迟一战、兽阙坊一案,还有今日薅尽天骄羊毛,早已被各方看在眼里。
哪怕你想拭去锋芒、躲在身后摸鱼,哪怕你真心实意无欲无求——照样有人会把你放在眼珠子里。”
苏长安望着榜墙上密密麻麻的调令与轮值册。
方才因灵石充盈而松快的心情,一点一点沉了回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上的涟漪散了,底下却压着。
他不热血。
从很久以前就不热血了。
眼前这些人,个个抱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自家的廊道与桥廊,连共享一条衔接路线都不肯。
调度要争,轮值要推,补线的时候把自己的人往安全地段塞,把别家的人往险处填。
这些事他不用查都能猜到。执事房里那本翻不完的烂账,每一页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私心。
可这跟他有关系吗?
没关系。
苏长安从不想陷入鸡零狗碎的杂事中。
至于尔虞我诈的权谋纷争——那更是有多远躲多远。从他父亲出事后,这种想法就扎进了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没有热血。没有激情。只有摸鱼。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句话他不是想的,是刻在心底的。
每个字都带着当年的烙印,沉甸甸的,比榜墙上所有的调令加起来都重。
“想把我往这摊子烂事里推?”
苏长安索性直白开口。
他不绕弯子,也不给许夜寒留铺垫的机会。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说得越早越好,越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