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要不是南边那帮叫花子非要抢头功,船能翻吗!”
“你放屁!明明是你们城东的人把石头砸得太狠了!”
推搡,谩骂,互殴。
没有武器的,就用牙齿咬,用指甲挠。有武器的,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噗嗤!”
一把卷刃的柴刀,狠狠剁在一个老者的后背上。老者惨叫一声,扑倒在泥水里。
这群刚才还为了抢粮“齐心协力”的百姓,此刻为了发泄失去希望的暴怒,在金湾河畔的冰冷冻土上,展开了一场荒诞、却又无比血腥的械斗。
残肢断臂在泥泞中翻滚,哀嚎声混杂着绝望的咒骂,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
全州城,南门。
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没多久。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南门城墙上,一处隐蔽的马道拐角。
王百总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双手笼在袖管里,来回踱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腹亲兵。
“头儿,这都什么时辰了?那帮土匪和方秀才怎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左边一个长着蒜头鼻的亲兵,冻得直吸溜鼻涕,语气里透着焦躁。
“咱们把今晚守城门的几十个弟兄全用蒙汗药放倒了,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要是那帮人放了咱们的鸽子,等天一亮,赵大人非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右边那个身形瘦小的亲兵也跟着附和,压低声音,牙齿直打颤。
“就是啊头儿。我刚才偷偷往下瞄了一眼,城外黑漆漆的,连个火把都没有。那方秀才该不会是拿着金子跑路了吧?”
王百总停下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蒜头鼻亲兵的小腿上。
“闭上你们的臭嘴!”
王百总低声怒喝,眼神在黑暗中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老子收了人家的金子,这买卖就得做到底!全州城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们不清楚?赵德芳躲在州牧府里吃香喝辣,让咱们兄弟在这儿喝西北风!”
他指着城内隐隐冒着火光的方向。
“六营那帮孙子为了抢粮都他娘的自己人杀自己人了!赵德芳的规矩早成了狗屁!老子现在除了信那方秀才,还能信谁?”
王百总啐了一口带冰渣的唾沫,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心腹。
“这城门,今晚必须开。不开,咱们也是饿死。开了,这州牧府里的金山银山,就有咱们兄弟的一份!”
“把招子给老子放亮了!谁敢这时候打退堂鼓,老子现在就剁了他!”
两个亲兵被王百总的凶相镇住,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半句。
就在这时。
城墙外侧,传来微弱的两声鸟鸣。
“咕咕——”
王百总浑身一震。
他猛地扑到城垛边,大半个身子探出女墙,死死盯着下方漆黑一片的护城河对岸。
五十步外。
城门阴影的最深处。
方秀才一袭被雪水打湿的青衫,犹如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
但借着微弱的雪光,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连绵不尽的巨大方阵,正屏息凝神,犹如一万八千头即将出笼的嗜血恶兽,静静蛰伏在风雪之中。
方秀才抬起头。
看着城墙上那团模糊的人影。
他缓缓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并拢,放在嘴边。
“咕——”
短促的一声回应,划破了南门死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