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中环还没完全醒来。皇后大道上的店铺大部分还关着门,只有几家茶餐厅亮了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奶茶和菠萝包的味道。
大腰子公司所在的大厦停车场,已经停了很多车。
拉卡契站在停车场入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米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这身打扮在香江中环的早晨毫无违和感,像一个提前来上班的公司职员。
他早就摸清了李援朝停车的位置、停车的时间,以及从车位走到大厦电梯间的路线。
每天早上的路线都一模一样。李援朝会把那辆红色凯迪拉克停在靠电梯口最近的那个固定车位上,然后下车,锁门,穿过大约三十米的通道,走进电梯间。
这三十米,是拉卡契唯一的机会。
八点十分,停车场入口传来熟悉的发动机声。
拉卡契微微侧头,看见那辆红色凯迪拉克缓缓驶进停车场。
他把身体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帽檐压得更低了。
车子停稳,熄火,车门打开。李援朝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一甩一甩的,不认识的人,没人觉得他是个富豪,然后他转身,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拉卡契从后面闪出来,低着头,朝李援朝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正要去电梯间上楼。
他算好了时间,如果走得快了,会和李援朝迎面碰上,显得刻意;走得慢了,追不上他的节奏。他需要的就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十米,八米,五米。
李援朝没有注意到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正在往西装内兜里塞,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上,咔咔的,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三米,两米,一米。
拉卡契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像是无意中拂了一下衣襟。
那只手在胸前轻轻拍了几下,像是在拍掉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手指弹动之间,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尘从他指尖飘散出来,在晨光中像空气中悬浮的细尘,毫不起眼。
两人擦肩而过。
拉卡契感觉到李援朝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节奏不变,一直走到停车场深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柱子后面。
李援朝皱了皱眉,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旁边那个人在拍衣服,一小团粉尘在空气中散开。
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换了口气。
一股干蘑菇的味道钻进了鼻腔。
不是新鲜的蘑菇,是晒干了存放很久的那种蘑菇,带着微微发霉的气息。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跟着母亲逃荒那几年,从黔州一路走到湖南,又从湖南走到广西,路上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野菜,最多的就是蘑菇。
他认识很多种蘑菇,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吃了会躺板板,哪些吃了会上吐下泻,哪些吃了会让人产生幻觉,他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
干蘑菇的味道,在他记忆里从来不是好味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朝电梯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