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崇政殿,沿着御街向东行去。
苏轼走在最前边,步伐阔达,袖袍翻飞口中已是炮语连珠般的介绍起了开封风物。
菜头落后半步,目光扫过街面两侧林立的铺面——
绸缎庄、药铺、书坊、酒肆,鳞次栉比,招牌漆色鲜明,街面铺满了青砖。
砖缝间连杂草都不见一根。
这便是汴京,当今天下的第一雄城!
一个经济异常发达,重文轻武的王朝!
‘等了这么久,可算是轮到我的版本了!’
菜头默默想着,顿感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拔地而起,朱栏碧瓦,飞檐斗拱。
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风吹时叮当作响。
楼前立着一块丈余高的乌木牌匾,上书——揽月楼。
大字笔力雄健,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想想也是,能在开封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开这么大座酒楼,没能量也不现实。
“就是这了。”一直带路的苏轼转过身,双手一摊,满脸得意。
“揽月楼,在开封府数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继续道:“尤其是店里的东坡肉,简直一绝!”
“诸位敞开肚皮吃,为兄做东!”
苏辙笑而不语,对哥哥的豪迈举动并无反感。
眉山苏氏,坐拥田产的豪绅之家,一顿饭钱还是请得起的。
曾巩、张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局促。
在场之人,就他俩最穷。
一个父亲早逝,一个靠粥度日。
众人鱼贯而入,店中伙计眼尖,一看众人的衣着气质便知不是寻常客人。
当即将他们引入三楼的雅间。
雅间极其宽敞,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可容二十余人同席不挤,窗开四面,凭栏便可遥望汴河上往来的漕船。
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一片金红。
众人推让一番,最终还是按照年龄落座。
苏轼是最随性,不拘虚礼,率先斟酒举杯:
“今日同桌,他日同朝。这一杯,敬同年。”
“敬同年!”
觥筹交错间,话题渐渐打开。
起初不过聊些各地风物、科场趣事,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菜头和唐方生坐在余朝阳两侧,前者跟曾巩争论某个史书中的错误。
后者则一脸亲切的拉着章衡,说要给他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不过男人嘛,懂的都懂。
无论是高官大臣,还是富甲一方,亦或是底层的黔首,一旦成众饮酒,必高谈国事。
芸芸众生尚且如此,遑论这群即将出仕的人中龙凤。
聊天正说在兴头,苏轼忽地把酒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席间稍稍安静下来,目光齐聚。
“秦皇扫六合,汉武逐匈奴,汉家旧土,如今却在胡尘之中。我等读圣贤书,难道只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吗?”
“金人群狼环伺,意在中原,卧榻之侧又岂能容他人酣睡!”
欢快的气氛像是被人抽走,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来。
自澶渊之盟后,辽国虽仍据有燕云,但宋辽之间好歹维持了数十年大体和平。
可北方的金国不同,那是一头正当壮年的猛虎,爪牙锋利,胃口极大。
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已是汉家心头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待再过个百十年,那地……还真能称为汉土吗?
这个沉重的话题一时间无人接话,连窗外汴河的水声都显得清晰了几分。
余朝阳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是没有着急高谈阔论。
从开篇可以知道,《千年龙虎榜》只是一个过渡,真正的胜负手在《靖康耻》。
余朝阳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人,出生宦官世家的吕慧卿放下了筷子,沉声道:
“苏兄忧国忧民,着实令吕某感佩。不过这沉疴并非无人去扫。”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哦?”
窦卞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微微前倾。
“慧卿此言……莫非朝中已有动议?”
吕慧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一圈,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牢牢系在自已身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诸位可知庆历二年(1042年)进士及第的王安石?”
“王安石……那位常州知州?”
“不错,正是此公,我与此公已有数次深谈。”
吕慧卿的语气不急不缓,显然早有腹稿:“王公之志,不在小处。”
“他常言:本朝立国百年,祖宗之法自有其功,然积弊已深,譬如重屋久居,梁柱蠹朽,若不翻新,迟早倾覆。”
“王公有一整套方略,欲从根子上扭转局势。财政、军政、科举、役法……”
所谓的同年聚饮,表面上是联络情义,实则是各展其志、各寻其盟。
苏轼以忧国破题,打开局面。
吕慧卿顺势引介王安石的政见,意在网罗同道。
而其他人各抒已见,既是试探,也是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