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莫子砚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没有回头,身后茶馆内的窃窃私语和敬畏目光,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心中,只有那座高耸入云、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青阳城。
走出落霞镇,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远方的山峦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他徒步而行,脚下的皮鞋沾满了尘土,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曾经锦衣玉食的莫家少爷,如今已习惯了这般风餐露宿。这三年来,他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与磨砺,只为了今日的归来。
夜幕降临,他寻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歇脚。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庞。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缺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莫”字,边缘处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这是莫家灭门那天,他从父亲冰冷的手中抢过来的唯一遗物。
“爹,娘,大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孩儿回来了。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玉佩冰冷,却仿佛带着亲人的余温,支撑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几日后,青阳城遥遥在望。城墙高耸,气势恢宏,城门口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莫子砚眼中,这繁华之下,却埋藏着肮脏的交易与血腥的罪恶。
他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客栈住了下来。他知道,青阳城不比落霞镇,黑风堂在这里也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敌人,是那些盘踞在权力中心,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他需要隐忍,需要情报,需要一个契机。
接下来的日子,莫子砚化身为一个普通的书生,每日在城中茶馆、酒楼间穿梭,默默观察着,倾听着。他听到了关于三年前莫家被冠以“通敌叛国”罪名满门抄斩的旧事,听到了如今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魏坤如何“力挽狂澜”,也听到了莫家曾经的一些旧部,或被排挤,或隐姓埋名。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人们的谈论中——“青云楼”。这是青阳城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各方势力暗中交汇的场所。据说,那里的主人手眼通天,消息灵通。
莫子砚知道,他该去那里看看了。
这一日,他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青衫,将那锭从落霞镇茶馆留下的银子,兑换成了几两散碎银两,深吸一口气,朝着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走去。
青云楼外,车马云集,守卫森严。莫子砚走到门口,却被两个精壮的护卫拦住。
“有请柬吗?”护卫面无表情地问道。
莫子砚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在下莫子砚,久闻青云楼大名,特来拜访楼主。”
“没有请柬,不得入内。”护卫语气冰冷,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就在莫子砚准备另想办法时,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从楼内传来:“哦?莫子砚?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让他进来吧。”
护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莫子砚心中一动,看来这青云楼的楼主,果然不简单。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踏入了这扇看似通往销金窟,实则可能暗藏无数凶险与机遇的大门。楼内珠光宝气,丝竹悦耳,与外面的世界恍若两个天地。一个身着华服,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莫公子,久仰。”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青云楼主,苏轻侯。”
莫子砚亦拱手还礼:“苏楼主,冒昧打扰。”
苏轻侯哈哈一笑,引着莫子砚来到二楼一间雅室:“莫公子不必客气。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莫子砚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轻侯:“苏楼主消息灵通,可知二十年前莫家冤案?”
苏轻侯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莫公子与那莫家……”
“我便是莫家遗孤,莫子砚。”莫子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苏轻侯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他深深地看了莫子砚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莫公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青阳城自报家门。你可知,魏大将军如今权势滔天,你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若怕,便不会回来了。”莫子砚放下茶杯,眼神坚定,“我来找苏楼主,是想做一笔交易。”
“交易?”苏轻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我倒想听听,莫公子有什么筹码,能与我苏某人做交易?”
莫子砚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骷髅图案。
苏轻侯看到那令牌,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失声道:“‘幽冥令’?你怎么会有这个?!”
莫子砚看着苏轻侯震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筹码,奏效了。这“幽冥令”,是他在一处隐秘的古墓中所得,据说与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神秘组织有关。他相信,这足以引起青云楼主的兴趣。
“苏楼主,”莫子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需要情报,关于魏坤,关于当年参与莫家冤案的所有人。而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苏轻侯死死盯着那枚幽冥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内心正在激烈地挣扎。他知道,与莫子砚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会得罪权倾朝野的魏坤。但“幽冥令”的诱惑,又让他难以抗拒。
良久,苏轻侯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莫公子,我苏轻侯赌一把!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盟友。魏坤的情报,我会尽快给你。但你要记住,青阳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莫子砚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再深的水,我也要蹚一蹚!”
苏轻侯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雅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有警告,又似有几分欣赏。
“莫公子有此决心,苏某佩服。”苏轻侯缓缓说道,“不过,魏坤此人,不仅仅是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他背后,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你手中这‘幽冥令’的旧主,也有些渊源。”
莫子砚心中一动:“哦?苏楼主此话怎讲?”
苏轻侯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甚明了。这‘幽冥令’代表的组织,当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太过蹊跷。而魏坤发迹,恰在那段时间之后。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我不敢妄断,但你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坤在青阳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他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暗地里,他豢养死士,经营私盐,甚至与江湖上一些邪门歪道也有往来。你要动他,无异于蚍蜉撼树。”
“蚍蜉亦有撼树之心。”莫子砚语气坚定,“我莫家百余人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苏轻侯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好。给我三日时间,我会将魏坤近期的行踪、党羽分布,以及当年参与你莫家冤案的几个关键人物的线索,整理给你。”他话锋一转,“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楼主请讲。”
“若你查到任何与‘幽冥令’及其背后组织相关的线索,无论大小,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于我。”苏轻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我与你合作的唯一条件。”
莫子砚毫不犹豫:“一言为定。”他知道,苏轻侯真正的目的,始终是这“幽冥令”背后的秘密。但眼下,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暂时的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苏轻侯站起身,“莫公子请回吧。三日后,此地,我会给你答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了一眼,“青阳城不太平,公子万事小心。魏坤的耳目,无处不在。”
莫子砚亦起身,将桌上的幽冥令收回怀中,微微颔首:“告辞。”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雅室,融入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前路一片晦暗。但他知道,从他拿出幽冥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
三日后,同一间雅室。
苏轻侯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莫子砚面前。“这里面,是你要的东西。”
莫子砚伸手拿起,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苏轻侯。
苏轻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道:“魏坤最近在城西的‘静心苑’养伤,据说前些日子遇刺,伤势不轻。这或许是你的一个机会。”
“遇刺?”莫子砚眉头微皱,“何人所为?”
“不清楚,江湖仇杀,或是政敌暗算,都有可能。”苏轻侯淡淡道,“但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静心苑防卫森严,高手如云。”
莫子砚点了点头,将信封揣入怀中。“多谢苏楼主。”
“不必谢我,我们是盟友。”苏轻侯看着他,“记住,情报只是引子,真正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魏坤背后的水,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