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辉三十九年八月初十,中天域,玉英宫。
内侍捧着卷轴,从香雾缭绕的宫殿中出来,步伐缓慢,仪态庄严。他打开卷轴,对阶下唯一的臣子宣旨道:“陛下有旨,宣破虏将军、天象军主将李无痕觐见!”
玉英宫并不算大,但内侍长长的尾音仍能在宫殿内的每个角落回荡。
年轻的将军疾步上殿,衣袍在风里飞翻,脚步声在看似空荡的宫殿里回响。
“臣破虏将军、天象军主将李无痕,拜见陛下!”
“朕听闻你在云梦城现身,此事当真?”
“回禀陛下,玉海事变那日,臣的确神魂出窍附身凡人,只求尽快化解事端。”
“你做得好,起来吧,陪朕走走。”
李无痕起身,跟在天帝身后。他的目光始终下垂盯着地面,不过他还是嗅出了天帝身上的病气。
天帝因下凡亲征而身患痼疾,需要数味灵草烧出的熏香日日调养,这早已是大臣们心知肚明的事。可是看破不说破,也是君臣之间的共识。
“魏皇不满天庭已久,没有这次玉海事变,也会有安阳事变、淮安事变。故意制造事端好让平民百姓不再信任天庭。有言官说你触犯天规,朕认为你这是当机立断,大功一件呐。”
“臣不敢当。”
行至内苑清池,天帝望着水中池鱼,道:“哪有什么不敢当。朕封了那么多将军,任命那么多主将,若无战事,根本就是闲官。在天界疏于操练,去地界又肆意妄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尤其是那袁良青,好一个生死不明,真令朕恼火。”
李无痕以沉默回应,天帝转过身对他笑笑:“将军就不同了,才二十五,比他们都要年轻,心思活泛。眼下就要和魏廷谈判,你认为该这件事怎么谈?”
“臣认为,此事虽由风云会挑起,但东华军众将的误判也激化了事件,理当担负重建云梦之责。其他天军也应引以为戒,主动协助难民迁移。此臣之愚见,如何谈判当由陛下和天庭使臣定夺。”
“甚合朕意。”天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前行,他带李无痕来到栽培灵花仙草的御花园。天帝摘下一束红花,笑问:
“将军可有心仪女子?”
“……有。”
“有啊……可是丹霞境里头的?”
“不是。”
“何时成婚?”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李无痕倍感压力。天界虽然婚嫁自由,但同样存在家族间的政治联姻,天帝天君的赐婚更是屡见不鲜。
“尚未议定,陛下,臣……”
“太年轻了?”天帝感慨道:“有时太年轻也不是一件好事。若早早成婚,余生都要与对方厮守。数百年的光阴啊,当初再相爱也看厌烦了。朕不打算点你的鸳鸯谱,不过你此番建功,奖赏还是要有的。月茹。”
话音落下,一位衣着素雅的貌美女子于花丛中现身。
“她年纪比你小三岁,是玉英宫的宫女,任何事都会做。朕把她赏你了。”
李无痕神色如常,后退一步,下拜道:“谢陛下恩典。”
“月茹,送李将军回府。”
……
车中,李无痕缩在车厢一角翻看古籍,试图找出天界史书对于天门山的记载。他这几天才渐渐回味过来,那日与他交手的不是徐延庆,而是另一个存在。
天界对天门山的说法众说纷纭,可在这些记录历任天帝生平的史书中找不出任何记载。
罢了,大抵是被隐去了。李无痕暗自想着,眼神飘忽到对面的侍女身上。
“月茹,你本姓什么?”
“姓楚。”
“琳琅楚氏那一支?”
“是。”
“我不会碰你。住丹霞境还是返家,随你的意。”
“将军是要月茹死。”
李无痕片刻默然,摇头道:“言重了。到了丹霞境你就知道,我平日的生活起居都是自己动手,实在不需要家仆侍女。若谁有一技之长,倒会去请教一下。”
看着月茹失落的脸,李无痕暗想:还是不高兴啊,可怜。
“关于人间的事,姑娘知道多少?”
“不如将军。”
李无痕笑了笑:“那我讲给姑娘听。”
在回去的路上,李无痕悠悠的从那座名为望阳的边境小城讲起。他说那里的男人几乎人人从军,女人们在家里养育孩子。孩子们长大后,长子留下来接过父亲的重担,弟弟们则去南方闯荡。
说到闯荡,路途上的风景是不得不品味的一环。相比只有世家大族才能建造的仙境,地界随处可见山川江河、绿林原野。三仓江是一条不得了的大江,发出的水声像是千万条龙在吼叫。到冬天,却又会结出铁蹄都无法踏破的坚冰。江水东入大海,那一望无际又深不见底的大海里生活着真龙。若沿着三仓江逆流而上,就能抵达地界极西,那里是群山汇聚之地,山峰高耸入云,积雪终年不化。
李无痕也说起了凡人的节日和风俗,譬如每年元日,家家户户都会放爆竹,会发出噼啪的声响。正月十五是元宵,年轻男女会在那天结伴夜游,街道会挂满好看的花灯。八月十五是中秋,月圆团圆,整个家族要在那晚遥拜天界的太阴。
月茹听得入迷了,觉得李将军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有灵魂,这些字眼她都不曾在家中和宫里听过。
“可惜,如今人间烽烟四起,美好的事物都在死去……月茹,如果我心仪的女子生活在人间,这会是一场悲剧吗?”
月茹呆愣住了,她低着头脸红红的。既羡慕那个女子,也为她感到悲哀。如果那女子是凡人的话,那就太不幸了。仙凡殊途,单寿数这一关就注定了悲剧。
忽的,月茹面前浮现出一面镜子,把她青涩的模样映照出来。
“看,这才是真正的你啊。出了宫,何必拘束自己呢?”李无痕淡淡地说:“我心仪的女子从不拘束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月茹,我希望你能像她一样。”
月茹并拢膝盖静静地端坐垂头:“月茹明白……”随后,她又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扭捏起来:“将军,那你们天各一方,以后该怎么办?”
李无痕望向车厢外的云海,目光似乎落在云海之下的人间。他喃喃地说:“但愿人间早日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