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慕寒的行囊上,沾了层薄薄的白。他站在旭升群岛的码头,望着即将离岸的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玉坠上的平安结磨得发亮。“家里的田该插秧了,爹的腰疾怕是又犯了。”他低声着,声音里裹着归心似箭的焦灼,眼神频频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云雾,看见寻州屋檐下那缕熟悉的炊烟。
平方宁站在他身后,青布袍角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份文书,指尖在“慕寒”二字上顿了顿:“到了寻州,先查清楚那里的税赋册子,尤其是盐铁的流通渠道。”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你这两年在账房理的那些账目,比工部的老尚书还清楚。到了新地方,莫要藏着锋芒。”
慕寒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页上平方宁的批注,墨迹力透纸背。他想起两年前初到天刀盟时,自己还是个连算盘都拨不利索的毛头子,是平方宁手把手教他看舆图、核粮草,甚至在他算错账目时,替他担下了库房的问责。“副盟主放心,”他将文书郑重地塞进怀中,胸口的位置贴得滚烫,“一年内,我定带着寻州的明细回来。”
船笛长鸣时,慕寒转身登船,甲板上的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里衣——那是他刚来时穿的,如今却已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平方宁望着船帆渐远,忽然想起昨夜慕寒收拾行囊时,偷偷往包裹里塞了把新磨的镰刀,想来是要给家里帮忙收割的。
而另一边,独孤战正勒着马,在山道上等着慕寒的船影消失。他背后的行囊鼓鼓囊囊,装着云逸给的舆图和平方宁塞的伤药,腰间的佩剑拍打着马鞍,发出轻快的声响。“三年?足够我把京州的每条巷子都逛遍了。”他冲着码头的方向扬了扬手,声音里满是少年人的不羁,“告诉云逸,等我回来,带他去吃京州最有名的糖画!”
此时的云逸,正坐在天云山庄的案前,手里的朱笔悬在纸上,迟迟未。案上堆着的卷宗高过了烛台,最上面的那份写着“风之国粮荒急报”,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窗外传来慕寒登船的笛鸣,他侧耳听着,嘴角牵起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要是能去寻州看看就好了。”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舆图上“寻州”的位置,那里画着连绵的稻田,像一片金色的海。可下一秒,他便将目光移回卷宗,朱笔下,在“急报”二字旁批注:“令景副盟主调粮三万石,三日内运抵风之国边境。”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将那点向往压进字里行间。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就像被根系牢牢缚在土地上的树,枝叶要为天刀盟的众人遮风挡雨,便再难如飞鸟般,自在地掠过远方的天空。
暮色降临时,码头的风还在吹,带着海水的咸涩。平方宁收起慕寒留下的账册,忽然看见云逸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际,手里捏着片刚摘的柳叶,吹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旋律里,藏着少年人未出口的向往,和成年人不得不扛起的担当。
晨露还凝在马蹄铁上时,云逸已勒马翻过第三座山。温画骑着匹枣红马紧随其后,腰间的玉佩随着颠簸轻轻撞在剑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盟主,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风坡,按行程该歇歇脚了。”她声音清润,像山涧水拂过青石,恰好压下云逸心头因赶路而起的烦躁。
云逸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那是温画昨夜连夜缝补的内衬,针脚细密,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歇不得,”他望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峡谷,眉头紧锁,“天狼联盟的眼线不定就在哪块石头后面盯着,拖一刻,风险就多一分。”
温画从行囊里取出张叠得整齐的舆图,展开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您看,从风坡绕去黑石崖,能避开三道可能设伏的隘口。”她指尖点在图上的溪流处,“这条水路昨夜涨了水,他们未必能想到我们敢走。”
云逸盯着舆图上蜿蜒的蓝线,原本混沌的思绪忽然清明。他抬头时,正撞见温画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阳光透过她发间的银饰,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双总能在乱局中找到线头的眼睛,此刻比舆图上的标记更让他安心。
身后的队伍还在急行,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此起彼伏。云逸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云集站在天云山庄门口的模样,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朱红大门前,像块浸了岁月的青石,沉稳得让人心安。“去吧,”父亲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衣袖,“山庄有我,天塌不了。”此刻想来,那扇紧闭的庄门后,定是灯火通明,账册翻飞,父亲正用他那双握了半辈子剑的手,细细核对着粮草数目。
而天狼联盟的营帐里,副盟主正将一只摔碎的茶盏踢到角,陶片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群缩头乌龟!”他粗声粗气地吼着,胸甲上的狼头纹饰随着喘息上下起伏,“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列阵厮杀,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旁边的谋士慢悠悠地用茶针拨着炭火,火苗舔着铜炉,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副盟主息怒,云逸那子精得像只狐狸,哪会跟咱们硬碰硬?”
“精?我看是怂!”副盟主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酒坛都晃了晃,“当年苍古帝国的武者哪一个不是提着刀直接冲阵?如今倒好,学起那些文官玩起了算计!”他抓起案上的长刀,猛地劈向旁边的木桩,木屑飞溅中,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等抓到那子,我定要问问他,敢不敢跟我单挑!”
这话若传到云逸耳中,他多半会低头给温画递个眼色,两人相视一笑。此刻他正按着温画指的路线,率队钻进风坡的溪流。冰凉的河水没过马蹄,激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却让他灵台愈发清明。
“他们想光明正大?”云逸望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嘴角勾起抹淡笑,“等他们明白‘活下去’比‘脸面’重要时,就不会这种傻话了。”温画在旁应和着点头,银饰在水声中叮咚作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敲起轻快的前奏。
晨雾尚未散尽时,练武场的青石地上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脚印。一个膀大腰圆的武者正挥拳砸向木桩,木屑飞溅中,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管他什么家国,能打赢老子的,老子就认他当爷!”拳风扫过,带起的气流掀动了他腰间歪歪扭扭系着的布条——那是去年在黑市格斗中赢来的“勇者标记”,边缘早已磨得发白。不远处,几个刚入江湖的少年正围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手里的铁剑握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效仿。
而在山巅的望星阁内,檀香正从紫铜炉里袅袅升起,缠绕着悬在梁上的青铜剑穗。白须老者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目光扫过窗外翻涌的云海:“天狼联盟的铁骑已过了黑石关,若只顾着逞匹夫之勇,不出三日,这苍古境内便要血流成河。”他对面的青衫剑客闻言,将茶杯重重一顿,茶沫溅在素白的袖口:“李老此言差矣!武者当有血性,若一味退让,与缩头乌龟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