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打中天字铳筒的,就是子霰弹。
熊碑子一枪放罢,来不及检查战果,快速低头装弹,南澳军讲究从基层做起,想当军官,个人军事素养一定要硬,不说勇冠三军,但至少是优秀水平。
所以熊碑子装填速度也比普通士兵麻利得多,仅十七秒后,他就装填完毕,擡枪瞄准。
此时那个移动天字铳筒的炮组仍在坚持挪炮,士兵吓得够呛,正嘶吼著壮胆。
熊碑子已能看到半截黑洞洞的炮口,他擡手又是一枪。
一名李朝士兵头部中弹,空中爆起一团血雾,中弹士兵像被战锤砸到脑袋上,猛地后倒,红白之物连带小半块头盖骨向后飘洒。
熊碑子的位置与炮阵地相距大约五十步,刚好卡在子母霰弹的最佳射击距离,几乎能做到指哪打哪,命中率很高。
加上熊碑子在军校练习射击时,被喂了不下五百发子弹,枪法也准。
他首次实战,又是新战法,不仅不害怕,反而激动之下超常发挥,三枪干掉三个敌人!
而炮兵阵地上,李朝的炮组士兵见又倒了一人,吓得魂飞胆丧,哭爹喊娘的朝山下溃退。
此时已有溃兵逃到海旁,直接跳进海里,往对面的头龙浦军港游。
这道海最宽处,也不到八百步,凭人力完全能游过去。
又射击数轮之后,眼见逃跑士兵越来越多,熊碑子直接拔出刺刀,行云流水的装到枪口,喊道:「弟兄们,跟我冲啊!」
话音刚落,熊碑子当先从藏身之处冲出,身形飞快,一口气窜出十余步。
把全旗队战士都看懵了,随后受到极大鼓舞,爆发出惊天喊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冲出。
因为刺刀反光,而且密林中战斗容易勾到树枝,所以并没有提前上刺刀。
有些士兵激动之下几下没能装上刺刀,干脆把刺刀收起来,拎著枪就往外冲。
开战到现在,陆战队士兵人均只射了十来发,枪管只是温热,远不至烫手,没装上刺刀的士兵干脆拿著枪管,把燧发枪当棍子抡。
一时间,整个炮附近,都是喊杀声,问候娘、妈的声音连成一片。
李朝士兵的士气已完全崩溃,根本没有什么抵抗,而陆战队也不讲什么阵型,猛冲猛打,反令李朝士兵崩溃的更快。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陆战队就一路从炮追到海边。
有大量李朝士兵,还没来得及跳海逃走,都被包了饺子,被如密林一般的刺刀指著。
「跪下!扔掉兵器!手抱头!」
「快跪下!」
开战之前,王汝忠没想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没培训过李朝语,所以陆战队士兵说的都是汉话。可那副穷凶极恶的神情,配上不听话就拿枪托狠揍的架势,还是令李朝降卒明白了意思,纷纷照做。等王汝忠率五百陆战队主力到来时,整个弥勒山炮已在打扫战场了。
李朝俘虏像小鸡一样,蹲在一角,周围二十多个拿刺刀的士兵看著。
其余士兵在救治伤员,还有的在清点缴获物资,一派井然有序。
王汝忠把熊碑子叫来,问道:「你打完了?」
「回将军,打完了!」
「伤亡、斩获如何?」
「我军轻伤三个。俘虏敌军一百三十五人,杀伤八十八人,其余的逃到对岸去了。
我军缴获了六门天字筒铳,六门地字筒铳,其余鸟铳、刀枪、弓箭、兵甲之类正在统计。」「好小子,真有你的!」王汝忠露出笑容,拍拍熊碑子胳膊。
此时已到傍晚,王汝忠让炮兵操纵天字筒铳朝对岸李朝水营开炮。
这种天字筒铳笨重归笨重,威力却不小,发射的大约是四磅炮弹,射程正好能覆盖对岸的李朝水营。头龙浦水营,驻扎的是李朝三道水师精锐,李舜臣将军还在世时,那也是整个东亚数一数二的精锐海军。
当然,让李朝人自己来说,他们自认近海无敌。
可就是这么一支「无敌舰队」,被南澳拿来当新船、新战术的试验对象。
水师精锐被引诱出战,全军覆没。
陆上炮,一支前锋旗队几乎零伤亡的拿下。
现在连炮上火炮,都被用来对付自己。
头龙浦水使几乎气得吐血,在忍受了整整一晚炮击后,出帐篷一看,仅剩的残兵几乎跑光了。敌军划著名蜈蚣船,大摇大摆的靠过来,将龟缩在港内的残余战舰一艘艘点燃。
水使牙齿都要咬碎,眼前阵阵发黑,对左右连道:「御敌!御敌!」
可没人听他的,周围士兵要么四散逃命,要么想带著水使一起逃。
按说李朝自壬辰倭乱后再无大战,朝野上下文恬武嬉,武备废弛,但再废弛也不该弱到这个程度。乙丑胡乱时,李朝军队也有奋勇抵抗的,结果被建奴铁骑迎头痛击,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以卵击石,什么叫细胳膊拗不过大腿。
李朝的两位王子,被皇太极掳至沈阳为质。
北方四道,被掳走百姓四十余万。
义州、安州等四地,军民被屠超十万。
无数仁人志士被杀,黄金白银大米等海量财物遭到抢掠。
李朝长久以来以「小中华」自居的优越感,彻底破碎。
从那之后,李朝上下就有了恐金症,是真的被杀怕了。
这也是为什么其朝堂上会有「义理派」这种看似极端的派系存在,那是因为李朝的脊梁骨都被建奴打折了,得靠所谓义理把国家重新支撑起来。
而建奴陆战有多强,南澳水战就有多强,甚至头龙浦一战,这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比建奴铁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建奴很多时候是武力不够,屠杀来凑,连打带吓的让人屈服。
而南澳是不带一丝感情的精准打击、科学作战,能速战绝不拖著,能碾压绝不浪战,能炮轰绝不拚刺刀,让对手面都见不到,遗言都没时间说。
这种战法初接触时,尚不觉如何,交手几次,就越发觉得冰冷可怖。
就比如头龙浦水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遭受袭击。
他前一刻才刚搞清楚敌人不是红夷,而是一群说汉话的汉人,后一刻整个水营都分崩离析了。面对此种滔天之火,水使心中既悲愤又无力,他仰天长叹一声后,也只能随亲兵逃走。
就在他要上马时,手下突然道:「大人,你看!敌军退了!」
水使回头一看,只见码头边,战舰已化作熊熊火海,敌人愣是没放过一条船,连舶板、栈桥都给点著了。
可好消息是,敌军确实退散了。
十余条蜈蚣船正划桨往弥勒山方向航行,而更大的运输船也在搬运俘虏、缴获,连对面炮阵地都没有人驻守。
水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又是什么阴谋诡计,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为什么说丢就丢了?难不成敌人不是为攻城略地,纯是来泄愤的?
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得罪了这群活祖宗?
水使下马,一直在水营中呆到晚上,百思不得其解,反复确认敌人退散后,才派亲兵收复弥勒山失地。当然,因为舰船全毁,亲兵是游泳上岛的。
亲兵在空空如也的阵地上探查一圈,又把整个弥勒山查了一遍,才游泳回去报信。
水使得知消息后大喜,连忙写战报,给朝廷报捷,虽说此战损兵折将,但好歹是将敌军赶走了,李朝未失一城一地,怎么不算胜呢?
而在烛龙号会议室内,王汝忠汇报了战况。
白清手指在海图上游走,指向全罗道:「下一战就是此处。」
孟廷川不解问道:「咱们好不容易把头龙浦打下来,又弃之不要,还要去打全罗道丽水水营,这是为什么?」
王汝忠看他一眼道:「陆战思维。」
白浪仔颔首:「确实陆战思维。」
孟廷川摸不著头脑。
白清解释道:「舵公说了,主力舰队不可能一直在附近海域停泊,总有要回港的时候,届时如果李朝舰队来攻,难免救援不及。所以咱们的任务是消灭李朝水师,杜绝未来的海上威胁。」
王汝忠道:「舵公还说,李朝现在认大明是君父之国,硬是不派水师支援建奴。
可在强权威胁下,李朝人也硬挺不了多久,这些水师留著,总有一天会资敌。
既如此,不如我们帮李朝处理了,也好让他们不必左右为难。」
历史上,建奴前后征服了李朝两次,第一次和李朝假装客气,称兄弟之国,李朝阳奉阴违,暗地里仍旧帮助大明,与皮岛贸易。
此举惹恼了皇太极,又第二次发兵,彻底将李朝打服,签订盟约,大清与李朝成了父子之国。到了崇祯十年时,皇太极发兵攻打东江镇,李朝就被迫派了五十艘板屋船还有数千水兵助阵,一举将大明东江防线击溃。
再后来松锦之战时,李朝水师又承担了海上封锁、粮秣运输、破交作战等任务。
虽说李朝主观上不想和大明为敌,但客观上确实助纣为虐了。
林浅在之前拿下济州岛时未清除这个隐患,是因为当时尚未正式起兵,以大明将领的身份攻打大明藩属师出无名,也有不教而诛之嫌,而且有限的水师战船需用于攻打广东。
如今林浅腾出手来,派使者好商好量地帮李朝抗金,朝堂上的蠢货不领情,可就别怪南澳下手狠辣了。孟廷川又道:「和头龙浦相比,全罗道水营就不值一提了,咱们攻下之后呢?不占点什么东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白来一趟。」
「谁说咱们什么都不要?」
白清说罢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两处。
孟廷川大吃一惊:「啊?舵公要椒岛和皮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