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等他说完。
他转了转手里的弑月。动作不大,就是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圈。金色的纹路在剑身上淌着,剑柄上的石头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跳了一下。他看着应无咎,看着那具比之前大了三倍的、拧巴的、丑怪的、散发着腐臭味的身子,看着那六条像蜘蛛腿一样的胳膊,看着那双黑色的漩涡眼睛。
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在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看着雨落在台阶上,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花里胡哨。”
应无咎那六条胳膊同时顿了一下。
陈峰动了。不是冲,是闪。他的身子在原地没了一瞬——不是快得看不见,是真没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然后在应无咎面前三尺的地方,他又冒出来了。这个过程不到半息,像一个人从一间屋走进另一间屋,中间那段路被谁偷走了。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攥住了应无咎的头。
应无咎的头比之前大了两圈,皮肤是黑的,骨头从皮下戳出来,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椰子。陈峰的五根手指扣在他头顶上,指节陷进黑皮肤里,像五根钉子钉进一块烂木头。应无咎那六条胳膊同时抓向陈峰,可那些胳膊在离陈峰身子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有一股看不见的力气从陈峰身上涌出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把六条胳膊全挡在外面。
应无咎那两团黑色旋涡眼睛在疯转,他在挣扎,在吼,那声音从他全身每一个符号里同时炸开,震得废墟上的碎石都在跳。可陈峰的手没松。他的五指越扣越深,黑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的脸离应无咎的脸不到一尺,魔神面具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黑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眼睛是混沌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可应无咎知感知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比被任何兵器指着都让人发毛。
“换个地方。”陈峰说。
声音很平,很淡,像一个人在说“换个地方喝茶”。他的右手握着弑月,剑尖指着地。他的左手扣着应无咎的头,五指像五根铁钉。他的周身,空气开始拧巴,像被火烧过的路面,像被折过的纸。一个空洞从他身后慢慢张开。那空洞不大,只够一个人挤过去,边上是黑的,黑得像应无咎眼睛里的漩涡。空洞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气息,像一扇通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门。
童心在远处看着那个空洞,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空洞——不是陈峰的力量,是那块石头的力量。苍梧渊守护的那块石头,天墟的心脏,那扇门的钥匙。那块石头被陈峰吞了之后,它的力量跟陈峰合了。陈峰现在能开的不光是天墟的门,是那扇门。那扇连苍梧渊都没进去过的门。那个空洞,就是那扇门的影子。
陈峰扣着应无咎的头,往空洞里走。一步。应无咎那六条胳膊在疯了一样地挣扎,指甲在陈峰周身那面看不见的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铁皮。
两步。
应无咎那两团黑色漩涡眼睛开始淌血,不是暗金,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顺着眼眶往下淌,淌过脸颊,滴在陈峰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被黑血烧得嗤嗤响,露出底下的肉。
三步。
空洞的边缘碰到了应无咎的身子。他的黑皮肤碰到空洞边缘的瞬间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地变白、变脆、变成灰。那些符号从剥落的皮肤上飘起来,像一群受了惊的蝴蝶,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然后被空洞吸了进去。他那六条胳膊在萎缩,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垂下来。他的身子在缩小,从三倍大缩回两倍大,从两倍大缩回正常大小,从正常大小缩成干巴巴的、像一具被风干了几千年的尸体。
应无咎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声音从那具正在散架的身子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陈峰听清了。
“你开不了那扇门……”
“没有钥匙……”
“钥匙在……”
他没说完。空洞把他吞了。
陈峰跟着走了进去。空洞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被轻轻带上。
金雪还在落。废墟还在。那些被吸干的仙盟人的干尸散落在各处,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缩着。尺老站在金雪里,看着陈峰消失的方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苍崖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他没捡。碧裙女子抱着灯,灯身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凉。玄君闭上了眼,赤玄低下了头。
童心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个空洞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仙盟的人。
宿狂趴在地上,还有气。郦筠单膝跪着,还在喘。骨厉躺在地上,双手废了,可还活着。还有三个暗桩,散落在各处,有的晕了,有的半醒。六个人,六条命。
童心看着他们,又看着陈峰消失的方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可这一次,不是习惯,不是自嘲,是放心。
“他会回来的。”
尺老看着她。
童心没解释。
只是坐着,看着那个空洞消失的方向,等着。
金雪还在落。可稀了,薄了,像一场快要停的雪。
“第7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