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武没有回自己的都统府,而是径直去了女婿祝幸的宅院。
祝幸正在院中练剑,见到岳父脸色铁青、气息不稳地回来,心中一惊,连忙收剑迎上:“岳父,您回来了?事情……不顺利?”
沈从武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得烫,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要浇灭心中的怒火。
“何止是不顺利!”沈从武将茶壶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老匹夫,欺人太甚!”
他强压怒火,将去见邱望远的经过,又对祝幸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讲述得更加详细,语气中的愤怒和憋屈也毫不掩饰。
祝幸听着,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听到邱望远如何一次次加码,如何颠倒黑白,最后甚至毁掉申请玉简时,他也火大了。
“岂有此理!这老狗!简直贪婪无耻到了极点!他以为他是谁?道藏府是他家开的吗?!”
祝幸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邱望远刁难、羞辱的场景,感同身受,怒火更盛。
沈从武也是咬牙切齿:“我沈从武在道藏府这么多年,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那断流刀、淬魂丹、千年地心乳……都是我多年的珍藏!就这么喂了狗!”
翁婿二人同仇敌忾,将邱望远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发泄了一通,祝幸稍微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深深的担忧:“岳父,那现在怎么办?”
“姐夫的晋升申请被那老狗毁了,他摆明了要卡死姐夫。”
“难道……我们真的只能忍气吞声,等那老狗开恩?或者,再去找他,满足他更大的胃口?”
沈从武脸色阴沉,摇了摇头:“找他已经没用了。”
“那老匹夫是铁了心要拿捏我们,更要敲打我。”
“现在再去,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那……姐夫那边怎么说?”祝幸急忙问道。
沈从武叹了口气,将去见吴升的情形说了一遍。
“什么?姐夫说……交给他处理?”
祝幸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怎么处理?那邱望远可是司主!一品巅峰的强者!姐夫他虽然厉害,可那邱望远也不是省油的灯啊!而且,在道藏府体系内,以下犯上,攻击上官,那可是重罪!”
沈从武揉着眉心,疲惫道:“我何尝不知?我已再三劝阻,可吴升他……心意已决。他说,他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
祝幸急了,“岳父!那邱望远真的不是易与之辈!我当初近距离感受过他的气息,那绝对是真正站在一品巅峰的强者!”
“他对刀道的理解,对天地之力的掌控,都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层次!据说他曾一刀断江,刀意残留三日不散!姐夫他……他虽然神秘强大,可毕竟年轻,对上司主这等老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他担心吴升不是邱望远的对手,更担心吴升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沈从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邱望远的实力,在司主中也属上游,尤其是刀法,已得断流真意,霸道绝伦。吴升虽强,但面对这等老牌一品巅峰……胜负难料。”
“而且,正如你所说,以下犯上,乃是大忌。”
“即便吴升能胜,甚至能杀邱望远,道藏府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届时,吴升面对的,可能就是整个道藏府的追责和围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和担忧。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压抑。
祝幸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要不……我们去求求司主之上的大人物?或者,让姐姐请羽罗子阁主出面斡旋?”
沈从武苦笑摇头:“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且与邱望远未必没有交情。”
“至于天剑阁……且不说羽罗子阁主是否愿意为了一个尚未明确关系的准女婿去得罪一位道藏府司主,就算愿意,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而且,这毕竟是道藏府内部事务,天剑阁插手,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那……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祝幸不甘心。
沈从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
“我们现在只能等!等吴升的动作。同时,我们也需做好准备。若吴升真的……与邱望远冲突,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必须站在吴升这边!哪怕……哪怕拼上我这份都统的基业!”
他看向祝幸,沉声道:“幸儿,你立刻去准备,将一些重要的东西,还有你娘暂且送到可靠的地方避一避。”
“我去联络几位信得过的老友,打探消息,早做准备。”
祝幸看着岳父眼中那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心中一凛,重重点头:“是,岳父!我这就去办!”
翁婿二人,此刻心中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
他们对吴升有信心,但对手是邱望远,是道藏府的司主!这注定是一场凶险无比的博弈。
……
夜色渐深,司主府邸深处,一处占地数亩的精致庭院,灯火通明。
这里是邱望远的私人居所,寻常人不得擅入。
院内引活水成湖,湖中有奇石堆叠的假山,有九曲回廊,最中央是一个宽阔的荷花池塘。
时值春日,池中荷花盛开,粉白相间,幽香袭人。
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映照着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盏,将整个庭院装点得如同仙境。
邱望远换下了白日那身锦袍,只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素色长衫,趿着软底便鞋,正悠闲地斜倚在池塘边的汉白玉栏杆上。
他手中端着一个青玉小碗,碗中是碾磨得极为细腻、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谷粉末。
他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从碗中捻起一小撮粉末,指尖轻轻一弹,粉末便均匀地洒落在面前那片荷叶密集的水域。
“哗啦——”
“噗通!”
粉末刚一入水,水面立刻沸腾起来。
数十条肥硕的锦鲤从荷叶下、假山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疯狂地争抢着那点点灵谷粉末。这些锦鲤色彩斑斓,红、白、金、黑交织,在月光和灯火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们被喂得极好,一条条滚圆肥硕,鳞片饱满,游动时水波都显得沉重。
“别抢,别抢,都有,都有……”邱望远看着鱼儿们争抢的憨态,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他喜欢看这些锦鲤,喜欢用珍贵的灵谷甚至丹药粉末喂养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肥硕。
这能给他带来一种掌控、饲养、甚至造物般的快感。
每一尾锦鲤,都是他锦衣玉食、位高权重的象征。
喂完一勺,他又捻起一撮,这次弹得更远些,引得鱼儿们追逐而去,搅动一池碧水。
“大人真是好兴致,这池锦鲤,被大人养得灵气十足,怕是再过些年月,都要成精了呢。”旁边侍立的一名美貌侍女,巧笑嫣然,奉承道。
邱望远哈哈一笑,心情越发舒畅:“成精?那可不行。成精了就不好玩了。本座要的,就是它们现在这个样子,肥肥的,傻傻的,只知道吃,只知道抢……这才有趣。”
他顿了顿,又捻起一撮粉末,却没有立刻撒出。
而是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投向远处廊下,那里隐约有丝竹之声传来,是乐伎在为他演奏。
“沈从武那老小子,今天怕是气得够呛吧?”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言自语,“不识抬举的东西,以为送点破烂就能打发我?哼,不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你还真以为你这都统坐得安稳?”
侍女不敢接话,只是陪着笑。
邱望远将手中的粉末撒出,看着鱼儿再次争抢,慢悠悠道:“还有那个什么吴升……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晋升执令?”
“沈从武那老小子如此上心,看来关系匪浅。”
“正好,拿捏住这个吴升,就等于拿捏住了沈从武的软肋。”
“中元矿脉……呵呵,迟早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他越想越是得意。
“大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侍女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好的灵酒。
邱望远接过,一饮而尽,感觉通体舒坦。
而这一个侍女,现在根本就不敢在这个地方继续的逗留了,赶快从这个地方离开。
他则准备再喂一把鱼,享受这宁静而奢华的夜晚,忽然,他捻着灵谷粉末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
仿佛有一片本不该存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被灯火和月光照亮的庭院。
他猛地转头,朝身侧望去。
只见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荷花池塘的另一侧,汉白玉栏杆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袭玄衣,身形挺拔,面容平静,正静静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映不出一丝波澜,仿佛他早已站在那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邱望远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处庭院,布有禁制阵法,更有亲信护卫在外围警戒,等闲之人绝不可能无声无息闯入,更何况是如此近的距离!对方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冷汗,瞬间从邱望远的后背渗出。
但他毕竟是老牌的一品巅峰强者,执掌一方多年的司主,城府极深。最初的惊骇过后,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和冷漠,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什么人?!”邱望远沉声喝道,声音中灌注了一丝真元,在安静的庭院中回荡,试图惊动外面的护卫,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和威慑。
“擅闯道藏府司主府邸,你好大的胆子!”
那玄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邱望远。
那目光深邃,幽静,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涟漪,却让邱望远心头莫名一紧。
“道藏府,行走,吴升。”
玄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邱望远耳中。
吴升?!
邱望远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勃然大怒!
吴升?那个被沈从武吹得天花乱坠、自己今天刚刚卡住其晋升申请、视若蝼蚁的区区行走?!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潜入自己的府邸,来到自己面前?!
“吴升?!”
邱望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愤怒,以及被冒犯的滔天火气,“你就是那个吴升?!你好大的狗胆!”
他上下打量着吴升,眼中的惊疑迅速被浓烈的鄙夷和杀意取代。
他本以为这吴升至少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敬畏上官的聪明人,就算心中不满,也该是通过沈从武,或者备上更厚的礼,来求他高抬贵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以这种方式,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怎么?”
邱望远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威胁,“沈从武那老狗没教过你规矩吗?区区一个行走,见了本司主,该当如何?!”
“还是说,你因为晋升申请被本司主按规矩驳回,心怀不满,便想学那些不知死活的蠢货,来行刺上官?!”
他上前一步,属于一品巅峰强者的气势轰然爆发!周身隐隐有凌厉的刀意流转,空气仿佛都被割裂,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池塘中的锦鲤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惊得四散逃窜,搅得池水哗啦作响。
“吴升!本司主念你年轻无知,又是初犯,现在立刻跪下,自废修为,本司主或可饶你不死,只将你打入死牢!”
“若敢有半分反抗,本司主立刻将你就地格杀,以儆效尤!”邱望远声色俱厉,他心中已动了杀机。
不管这吴升是如何潜入的,就凭他胆敢夜闯司主府,对自己不敬,就已犯了死罪!正好,杀了此人,既可以震慑沈从武,又可以彻底绝了后患,还能顺手接收沈从武的那些孝敬,一箭三雕!
至于吴升的实力?邱望远根本没放在眼里。一个靠着沈从武吹捧、走了狗屎运的年轻行走,能强到哪里去?撑死了初入一品,在自己这沉浸一品巅峰多年的刀道大家面前,与蝼蚁何异?
他已经看到吴升在自己气势压迫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场景。
然而,吴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邱望远那足以让寻常一品修士心惊胆战的气势压迫,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说完了?”吴升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
邱望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对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是一个被一品巅峰强者杀意锁定的蝼蚁!
他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就欲先下手为强!
管他有什么古怪,直接擒下或斩杀便是!在自己府中,杀一个擅闯的行走,谁也说不出什么!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真元尚未完全调动的刹那,一只修长的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