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睡了。
吴普同从她的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低,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关了电视。马雪艳坐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的,长长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得很长了,垂到地板上,又绕回来,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雪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应了一声,没看他。
“你是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不想要。”她终于说。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吴普同心里一紧。他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可听她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他问。
马雪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但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那种硬撑着的、不肯退让的光。“你说为什么?”她的声音高了一些,“经济压力这么大,房贷要还,晴晴要上学,你一个人挣钱,我工资就那么点。再生一个,拿什么养?”
他没说话。
“你算过账吗?”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晴晴一个月的学费、餐费、辅导班,一千多。房贷一千六。车加油、保养、保险,平均一个月五六百。水电煤气物业费,三百。一家三口吃饭,一千五。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去掉这些,还剩多少?再来一个,奶粉、尿布、幼儿园,哪样不要钱?你告诉我,拿什么养?”
他听着,没插话。她说的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是。他以前也算过账,算来算去,月月精光,剩不下什么。再来一个,确实紧巴。
“我不是不想要。”她的声音低下来,有些发颤,“我是不敢要。”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过去。
“雪艳,”他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可是既然怀了,就是缘分。咱们舍不得。”
“舍不得?”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舍得让晴晴过苦日子?你舍得让这个家又回到以前那种紧巴巴的状态?你知道我是怎么从那些日子熬过来的吗?晴晴小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行唐,我在保定,晴晴在老家。每个周末我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去,周日下午又赶回来。那时候我工资低,舍不得打车,在车站等班车,冬天冻得脚都木了。你记得吗?”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后来咱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买房了,贷款还上了,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又升了经理,涨了工资,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可现在——”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现在又来一个。普同,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他搂着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热热的。
“不哭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普同,”她的声音哑哑的,“我不是不想要。我就是怕。怕养不起,怕日子又回到从前,怕晴晴受委屈。她好不容易才有了稳定的生活,每天我送她上学,接她放学,陪她写作业。周末咱们带她去公园,去动物园。她高兴,我也高兴。再来一个,我能分给她多少时间?你能分给她多少时间?你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经常加班。我一个人带两个,我怎么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说得对。他确实忙。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是早的,有时候八九点才到家。周末还要去各牧场,不是培训就是解决突发问题。晴晴经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快了,但总是很晚才到家。
“我知道我忙。”他说,“我会尽量抽时间。”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看着他,“可是你什么时候真的闲下来过?”
他没说话。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没有闲下来过。工作一个接一个,问题一个接一个。他以为系统上线了就能松口气,但系统也需要维护,各牧场的培训、优化、升级,哪样都不能少。
“雪艳,”他想了想,说,“这个孩子,要是不要,你会后悔吗?”
她愣住了。
“以后咱们老了,晴晴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她会孤单吗?”他说,“咱们都有也兄弟姐妹,有事能商量。小时候一起长大,虽然穷,但都有个伴。晴晴呢?她一个人。以后咱们不在了,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