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往后的事,且看天意吧。
王天来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处境。
白天香秀那手医术亮出来,他便晓得差距有多大——那不是一星半点,是隔着山隔着海。
硬本事上矮了一截,说什么都显得虚浮。
眼下想进卫生所,除了倚仗谢大脚这份人情,再没别的路可走。
实力摆在那儿,别的盘算,终究都是空的。
若不是程飞半路杀出,硬生生搅乱了局面,此刻村卫生所的职位早已稳稳落入王天来手中。
然而即便事态发展至此,王天来心底仍无半分怨怼。
他清楚,一个外乡人想在别人的村落里谋得立足之地,本就不是易事。
王云在一旁瞧着王天来沉默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天来,眼下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姨知道你不好受。
要不,咱先别惦记村里这份工了?就当姨没提过这茬,你还是去城里寻个活计吧。”
王云明白,象牙山如今的局面已不同往日。
当初她看中这里门槛低、机会多,才动了引荐的念头,可如今种种纠葛早已超出她的预料,令她有些进退两难。
谢大脚也跟着轻声劝道:“天来,你王姨说得在理。
眼下这光景和从前不一样了,咱们若硬要强求,只怕往后麻烦更多。
倒不如往城里去——同样费力气,哪儿挣钱多就往哪儿奔,不是更实在?”
话虽如此,谢大脚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愧意。
当初王天来和王云找上门时,她答应得干脆利落,谁料后来枝节横生,倒让她显得言而无信。
可这些变故,又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王天来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大脚婶、王云姨,这事我想透了。
不就是多熬几年吗?我还年轻,等得起。
村子里的日子才合我心意——城里钱多,可压得人也喘不过气,那样的路,我不愿走。”
王天来说出这句话时,神情里透着一股罕见的郑重。
这确实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他比谁都明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跨进象牙山村那道门槛。
只要这一步成了,往后的事情便都有了着落。
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其余种种,皆可暂且搁置一旁。
他这般决绝的模样,倒让谢大脚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的王天来,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执拗的劲头,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天来啊,你既打定了主意,婶子也就不多劝了。”
谢大脚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鼓励,“好好干,盼着你顺当。”
***
与此同时,王长贵家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长贵抬头一看,来人竟是程飞。
这般时辰登门,定然是有事。
长贵心里琢磨着,面上已赶忙起身,迎上前问道:“程村长,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香秀也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啊,小飞哥,白天的事不是都了结了吗?你还有别的事?”
今日若非程飞从中周旋,她的事断不会这般顺遂,因而见着他,心里便不由得泛起感激。
程飞却不急着答话,只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抬眼扫了扫父女二人,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扬。
“怎么,”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上门来,你们家不乐意?”
长贵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事,终究得顾全多方。
程飞身为一村之长,思虑的自然比他周全。
此刻登门,必是有事要谈。
香秀却比父亲从容得多。
程飞主动踏进她家院门,这是从前少有的事。
今日这一出,实在叫人意外。
长贵搓了搓手,朝程飞欠身:“程村长,您今日过来为了什么,我虽猜不透,可该赔的话我得先说。”
程飞眉梢微动。
他倒想听听,长贵能赔出什么不是来。
“你说。”
程飞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长贵这般在村里混老了的人,在他面前也显得局促。
长贵瞥了香秀一眼,才低声下气道:“香秀这丫头突然回来,我是真不知情。
若是搅了村长您的安排,还请您……多包涵。”
说罢,他拱手作了个揖。
程飞却朗声笑了。
他没想到长贵会郑重至此。
香秀归来的消息,他其实早已知道。
长贵蒙在鼓里,也不奇怪。
程飞向来把细微处捏得准。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会坐在这里——不是问罪,而是怕长贵为难香秀,才特意先一步赶来。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香秀,微微颔首: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香秀。”
程飞越是如此表态,长贵心头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看来错不了——程村长这一趟,分明是冲着问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