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他娘扶上车,又跑回去把板车推到路边靠着,把张母从板车上抱起来,挨着他娘坐着,又把那几个包袱塞进后备箱。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等他终于坐进车里时,车门一关,那股子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林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那个瘫着的中年妇人正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旁边的妇人坐得笔直,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个年轻男同志,坐得笔直,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动都不敢动。
最后,林墨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陈田田时。
发现她坐得很稳,背靠着座椅,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拘谨不安,好像坐小汽车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
林墨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从乡下来的女人,第一次坐军车,怎么会这么平静?
林墨开口,“同志,怎么称呼?”
陈田田转过头,看着林墨,“陈田田,耳东陈,田田的田,你呢?”
“林墨。”
林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林墨发动了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是张志勇的……媳妇。”
“嗯的!”陈田田。
林墨不再说什么,只是看了陈田田一眼,把车开进了营区。
柏油路笔直地向前延伸,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一排排营房从车窗外掠过。
操场上有一队兵在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一二一,一二一,齐整整的。
李婶隔着车窗往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些房子真高,真大,全是青砖的,一排排整整齐齐,比村里最气派的房子还气派。
那些当兵的走着正步,齐刷刷的,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村里来征兵的干部,也是这样齐整整的。
那时候她男人想去当兵,家里不让,说独子,去了家里没人干活。
要是当年他去了……
她没往下想。
李建国也在往外看,他看得更仔细些,目光掠过那些营房,掠过那些训练的兵,掠过路边的标语牌,最后落在开车那个年轻军官的背影上。
团长?那得多大的官?
李建国偷偷咽了口唾沫,把手心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
张母躺在后座,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子从车窗里望出去,看见那些一闪而过的营房,那些齐步走的兵,那些笔直的白杨。
她儿子就在这里面。
八年了。
八年没见的儿子,就在这里面。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走的时候,穿着军大衣,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娘,等我回来,给你扯最红的布,做新衣裳。”
她等了八年,没等到那匹红布。
倒是等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个女人身上。陈一一坐得很稳,背脊挺直,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了。
林墨熄了火,转头看向陈田田,说道:“到了,政委办公室在二楼,我先带你们上去,然后再让人去通知张营长。”
陈田田看着他,又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还是淡淡的,却让林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田田跟着下来,又转身把后座的门打开,把张母扶出来——李婶连忙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老人扶下车,让她靠着车门站着。
张母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不住,李建国赶紧上来扶住。
林墨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楼里走。
“跟我来。”
陈田田跟在林墨身后,李建国见要爬楼梯,跟张母说了声,直接抱起张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