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耿鬼。”胡地的意念率先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
“你知道?!”耿鬼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耿鬼猛地飘到胡地面前,猩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鬼爪指着雨泽,又指向周围狼藉的雪崩现场。
“你知道?!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知道这小子差点就死了!”
“水箭龟差点就废了!这两个小家伙拼了命才保住他!”
“而你,你他妈就眼睁睁看着?!”
“你明明有能力阻止!瞬间移动!精神强念!哪怕你用念力托起他们飞到空中!”
“对你来说难吗?!啊?!难吗?!你他妈为什么不出手?!”
耿鬼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不解、愤怒和被背叛般的痛心。
耿鬼虽然平时和胡地互相嘲讽拆台,但在保护雨泽这件事上,它以为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快泳蛙也抬起头,看向胡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雨泽伤势的焦急,有对胡地一贯的尊敬。
但此刻,也难免夹杂了一丝疑惑和……隐隐的失望。
快泳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胡地前辈没有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
面对耿鬼狂暴的质问和快泳蛙无声的注视,胡地沉默了片刻。
风雪吹拂着它苍老的胡须和长眉,青铜汤匙在身前微微交错。
“耿鬼,你说的没错。”胡地的意念终于再次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有能力在雪崩发生前带走他们,甚至有能力在他们被袭击时就现身阻止。”
“那你他妈……”
“但是,我不能。”胡地打断了耿鬼即将再次爆发的怒吼。
胡地的目光缓缓扫过昏迷的雨泽,扫过快泳蛙身上那些为了护主而留下的伤痕,最后与耿鬼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对视。
“我不能,因为那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必然’。”
“考验?!你他妈拿这小子的命考验?!”耿鬼气得浑身幽灵系能量暴走。
“不是拿他的命考验。”胡地缓缓摇头,意念中透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智慧与冷酷。
“是考验他们。水箭龟,快泳蛙,以及所有经历了秘境洗礼的伙伴们。”
“在真正的、猝不及防的绝境中,在没有‘长辈’兜底的情况下,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意志、羁绊和应变能力。”
“在重力秘境,有我,有你,有湖泊的特殊规则作为依托和变数。”
“他们可以放手一搏,因为他们知道,最坏的结果,有我们可能介入。”
“那种‘安全感’,会无形中削弱他们对死亡的敬畏,限制他们破釜沉舟的决断力。”
胡地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但在刚才,在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雪原,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袭击和生死危机,没有任何预先准备和依靠。”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只有进化后获得的力量,以及……那颗为了保护最重要之人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心。”
“你看,”胡地指向快泳蛙。
“快泳蛙在那种情况下,没有选择硬拼或绝望,而是利用了环境,制造了雪崩,一举扭转了几乎必死的局面,并且成功保护了雨泽。”
“这份急智、这份决断、这份对环境力量的利用,是在温室般的对战中永远无法磨炼出来的。”
“再看水箭龟,”胡地的意念扫向那颗收服了水箭龟的精灵球。
“水箭龟明明重伤在身,却能在瞬间判断出最危险的攻击轨迹,用身体去阻挡。”
“并且在雪崩中,将自己化为最稳固的支点,为同伴撑起生存空间。”
“这份守护的意志、这份承担一切的觉悟,以及对自身力量在极端环境下的运用,都得到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锤炼。”
“至于雨泽……”胡地的目光回到雨泽苍白的脸上,意念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他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用最激烈的方式去培养伙伴、去追逐力量。”
“那么,他就必须承受这条路上必然伴随的鲜血、痛苦与生死一线的危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和他伙伴们必须经历的‘劫’。”
“我若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手,那他永远也无法真正‘独当一面’。”
“他的伙伴们也永远无法在绝境中完成真正的蜕变和信任的终极熔铸。”
“他们会渐渐习惯依赖,习惯‘有老家伙们在,天塌不下来’。”
“那样的他们,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巅峰,也无法在未来的、连我们可能都无法顾及的风暴中存活下来。”
胡地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虽然刺骨,却让耿鬼暴怒的情绪稍稍冷却了一些,陷入了沉默。
快泳蛙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为了引发雪崩而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手臂。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没撑住……”
耿鬼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甘和后怕。
“没有万一。”胡地的意念斩钉截铁,“我在。”
“我一直‘在’。如果雪崩的规模超出他们应对极限。”
“如果那个雪妖女真的威胁到雨泽生命,我会出手。”
“但我判断,他们有能力应对。而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胡地看着耿鬼,意念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耿鬼,你活了很久,见过无数训练家和精灵。”
“你应该明白,真正的强者,不是在庇护下成长的。”
“雨家的环境你比我更清楚,软弱、依赖、缺乏在绝境中爆发潜力的人,在那个家族里没有未来。”
“我欣赏这小子的狠劲和决断,所以我选择用我的方式,去打磨他,也打磨他的伙伴们。”
“这可能残酷,但……这是我认为对他最好的路。”
耿鬼久久不语,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胡地,又看看雨泽,再看看快泳蛙。
最终,耿鬼狠狠地“啧”了一声,扭过头去。
“老子不管你那套狗屁道理和算计!”
耿鬼的声音依旧生硬,但怒火明显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和担忧。
“现在,这小子快不行了!水箭龟也快不行了!你他妈赶紧给我想办法!”
“立刻!马上!把他们送到能救命的地方去!”
“否则,别怪老子真的翻脸,以后你爱怎么考验怎么考验,老子不奉陪了!”
胡地知道,这是耿鬼的底线,也是它表达关切的方式。
胡地不再多言,青铜汤匙微微抬起,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公里的范围。
风雪、山脉、森林、冻土……无数信息流涌入胡地的意识。
胡地在辨别方位,在感知人类聚集的“文明气息”,在寻找最近的可能提供医疗救助的地点。
几秒钟后,胡地眼眸睁开,闪过一丝了然。
“找到了。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有一座小镇。”
“镇上有医院的气息,虽然不大,但足够进行紧急处理和稳定伤势。”
胡地的意念传来,“那里是……城都地区,卡吉镇外的雪域天山附近。卡吉镇,以冰系道馆和愤怒之湖闻名。”
卡吉镇?耿鬼猩红的眼睛闪了闪,对这个地名有点印象,似乎是个以冰系训练家为主的小镇。
“还等什么?走啊!”耿鬼催促。
胡地点了点头,汤匙光芒大盛。它先是用念力将快泳蛙收回精灵球。
快泳蛙虽然不愿,但知道自己的状态会拖累瞬移,只能配合,然后看向耿鬼。
“你进入阴影跟随。我带小泽直接移动到医院门口。注意隐匿。”
话音落下,胡地的身影连同昏迷的雨泽一起,被浓郁的金色超能力光芒包裹,骤然变得模糊,随即“嗖”地一声,彻底消失在原地。
耿鬼不敢怠慢,身体一晃,化作一缕幽暗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中残留的空间波动轨迹,紧随而去。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极其短暂。
当眼前的景象再次清晰时,刺目的白炽灯光取代了漫天风雪,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嘈杂的人声、仪器声隐约传来。
胡地选择的位置很精准。
卡吉镇精灵中心兼人类医院的正门口,一个相对不引人注目的侧边角落。
胡地自己的身影在完成传送的瞬间,便化作金光回到了精灵球中,将“舞台”留给了耿鬼和……快泳蛙。
金光再闪,快泳蛙被放了出来。
快泳蛙一出现,立刻下意识地环抱双臂。但怀中空空如也。
快泳蛙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躺在地上、被胡地用念力轻柔托举着免得直接接触冰冷地面的雨泽。
“哟噜!”快泳蛙低吼一声,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雨泽再次抱起。
入手依旧是冰冷刺骨,雨泽的脸色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骇人,气息微弱得让快泳蛙心慌。
快泳蛙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挂着红色十字标志、灯火通明的建筑。这就是……医院?能救雨泽的地方?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快泳蛙心中燃起。
快泳蛙不再犹豫,抱着雨泽,迈开大步就朝着那扇明亮的玻璃自动门冲去!
步伐因为焦急和伤势而显得有些踉跄,但无比坚定。
“呦噜!呦噜噜!!”(救人!快救人啊!!)
快泳蛙那魁梧雄壮、超过两米的身躯,以及它怀中那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人类训练家。
这样的组合瞬间吸引了医院门口和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自动门感应打开,快泳蛙冲进温暖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大厅。
灯光亮得有些晃眼,大厅里零零散散坐着一些候诊的病人和陪伴的家属,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偶尔匆匆走过。
然而,预料中的紧急救援场面并没有出现。
快泳蛙的闯入和它那焦急的、带着精灵特有韵律的呼喊,只是让大厅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各异。
有惊讶于快泳蛙庞大健硕体型的,有好奇打量着它怀中伤痕累累雨泽的。
有微微皱眉露出嫌恶表情的,似乎觉得精灵浑身是雪不卫生。也有事不关己漠然移开视线的。
但,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立刻冲过来询问情况、检查伤势。
没有一个候诊的人主动让开道路或上前帮忙。
甚至,门口那个穿着保安制服、原本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快泳蛙和雨泽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是训练家搞的……”。
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抱着保温杯,没有任何阻拦,但也没有任何协助的意思。
快泳蛙愣住了。它抱着雨泽,站在大厅中央,像个突然闯入人类世界的迷途巨兽。
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那些陌生的、平静的、甚至带着冷漠的面孔。
为什么?这里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吗?雨泽伤得这么重,都快死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管?!为什么没有人理会它的呼喊?!
一股混杂着困惑、焦急和越来越强烈的愤怒,在快泳蛙心中升腾。
“哟噜!!!”
快泳蛙再次提高了声音,甚至用上了些许格斗系能量的震动,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一些灯罩微微作响。
这次,更多的人看了过来,眼神中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情绪更加明显。
一个护士从远处的导诊台后面探出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了眼快泳蛙那凶悍的体型和它怀中看起来就很“麻烦”的伤员,又缩了回去,拿起电话低声说着什么。
“搞什么啊,精灵能不能管好……”
“就是,浑身是雪,脏死了……”
“看样子伤得不轻,别死在这里啊……”
“谁家的训练家这么不小心……”
细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如同冰冷的针,刺在快泳蛙的心上。
快泳蛙听得懂一些人类的词汇,尤其是那些带着负面情绪的词句。
愤怒的火焰,在快泳蛙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熊熊燃烧起来。
它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人类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医院不是应该救治伤者吗?为什么这些人可以如此冷漠地旁观?
难道他们看不到雨泽快要死了吗?!
快泳蛙恨不得一拳砸在地上,用力量震慑这些冷漠的人,逼他们来救人。
但快泳蛙残存的理智告诉它,不能。
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会吓跑医生,会给雨泽带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快泳蛙急得几乎要发狂,抱着雨泽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时。
胡地沉稳的意念再次传入它的脑海,也传给了隐藏在阴影中的耿鬼:
“冷静,快泳蛙。人类的医院,有他们的规则。直接闯进去呼喊,在这里行不通。”
“看到那边的‘服务台’了吗?那个有玻璃挡板、坐着人的地方。
过去,用你的手,轻轻敲击台面,引起注意。然后,不要只是叫喊。”
胡地的意念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指令:“雨泽的腰间,右侧那个小口袋里,有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装置,叫做‘深海图鉴’。”
“用你空着的那只手,小心地把它拿出来,递给服务台后面的人。”
“那是雨泽的身份证明,也是……‘付费’和‘挂号’的凭证。”
“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没有钱,很多时候,连救治的资格都没有。”
胡地的话语平静,却揭露了一个冰冷而现实的规则。
快泳蛙并不完全理解“钱”和“挂号”的具体含义,但它听懂了“身份证明”和“凭证”。
快泳蛙虽然愤怒于人类的冷漠规则,但为了雨泽,它强迫自己压下怒火,按照胡地的指示行动。
快泳蛙抱着雨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导诊台。
每走一步,都引来周围目光的注视,那些目光依旧冷漠、好奇、甚至带着一丝警惕,仿佛它是什么危险的野兽。
快泳蛙无视了这些目光。它停在导诊台前,台后的年轻护士明显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快泳蛙用那根相对最纤细、也最干净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克制地敲了敲台面,发出“哒、哒”两声。
然后,快泳蛙用空着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雨泽腰间口袋,摸出了那个冰冷的黑色长方体。
深海图鉴。它记得雨泽偶尔会操作这个东西。
快泳蛙将深海图鉴轻轻放在台面上,推向护士。
然后,快泳蛙抬起那双充满血丝、盈满焦急与尚未完全消退怒火的眼眸,死死盯着护士。
快泳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尽可能清晰的低鸣:“哟噜……呦噜……”(救他……拜托……)
护士看着台面上那沾着雪水、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海图鉴。
又看看快泳蛙那极具压迫感却又透露出无助的眼神。
以及它怀中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脸上的紧张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拿起深海图鉴,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雨泽的简易信息。
姓名、训练家ID等,更详细的被雨家加密了。以及……关联的账户余额。
当看到那一长串数字时,护士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态度也瞬间“专业”和“积极”了许多。
“重伤员!需要紧急抢救!通知急诊室准备!”
护士立刻拿起内部电话,语速飞快,“是的,训练家,身份已验证,有高级医疗保险和充足保证金……精灵?一只快泳蛙陪同……好的,明白!”
挂断电话,护士对着快泳蛙快速说道:“跟我来,急诊室在右边走廊尽头!医生马上就到!”
她快步从导诊台后走出,引导着快泳蛙向里走去。
这一次,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之前那些冷漠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些别的东西。
或许是看到“有钱有身份”后的态度转变,或许只是对即将进行的医疗程序的关注。
快泳蛙紧紧跟着护士,心中五味杂陈。
快泳蛙不明白为什么拿出那个“图鉴”后一切就变了,但它没时间细想。它只知道,雨泽有救了。
很快,他们来到一扇写着“急诊”的金属大门前。
门猛地打开,里面是更加明亮刺眼的无影灯和忙碌的白色身影。
两名医生和几名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迎了上来。
“伤者放上来!小心!”
“检测生命体征!”
“体温过低,严重失血,多处创伤,疑似内出血和冻伤……”
“准备输血、升温、清创缝合!”
专业、急促的指令声响起。
快泳蛙小心翼翼地将雨泽放在病床上,看着医生护士们迅速将雨泽围住。
各种仪器连接上来,针头刺入皮肤,快泳蛙想跟进去,却被一名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在了门外。
“精灵请在外面等候。我们会全力救治你的训练家。”
金属大门在快泳蛙面前缓缓关闭,将里面忙碌的景象和雨泽的身影隔绝。
快泳蛙被独自留在了冰冷的走廊上。它那魁梧的身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脱力感、伤痛、以及巨大的心理压力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快泳蛙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雪水泥泞和些许血迹的双手,那双手刚才还紧紧抱着雨泽,现在却空空如也。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无人停留。
快泳蛙只是呆呆地坐着,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焦点,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担忧。
(雨泽……你一定要没事……)
(大家……都在等你……)
(求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快泳蛙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门内那个生死未卜的训练家。
阴影中,耿鬼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猩红的眼睛里光芒复杂。
耿鬼看到了人性的冷漠与势利,也看到了快泳蛙的忠诚与无助。
耿鬼后瞥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大门,又“看”了看精灵球中沉睡的胡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影更深地藏入黑暗。
医院外,城都卡吉镇的暴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温暖与希望都冻结。
而医院内,一场与死神的赛跑,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