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飘落。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很旺,窗棂上结了薄冰,被热气蒸出一层水雾。
谢长渊将最后一本批注好的奏折合拢,搁在龙案一旁。连日处理江南水患与互市的文书让他眼底生出倦意,饮下参汤后才缓过几分精神。
江南水患的银子拨下去了。
雁门关的马市交易换回了三千匹战马。
国库的存银翻了一倍。
朝堂上的文官武将破天荒地连着几个月没吵架。大家都忙着分互市带来的红利,忙着修船打铁。
沈若筠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盅。
她把瓷盅搁在御案上。
“陛下。参汤温度正好。”
谢长渊端起瓷盅喝了一口。温热驱散了寒气。
他打量着沈若筠。
她的举止挑不出半点错漏。整个后宫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安乐王近来如何?”谢长渊问。
“回陛下。安乐王昨日在街头看中一只斗鸡,想买。秦王妃没给银子。两人在街上吵了几句,最后安乐王气呼呼地回家了。”
沈若筠的语气跟念月报似的。
“不过,”她接着说,“安乐王前脚刚走,后脚便遇上昔日几个常在一处厮混的公子哥。有人随口抱怨了一句秦王妃管得太宽,安乐王二话没说,冲上去便把人揍了一顿。”
谢长渊挑了挑眉。
“他打赢了?”
“打赢了。”沈若筠回话,“听说秦王妃私下里教了他几手擒拿。他如今虽说月例只有十两,逢人便夸秦王妃持家有道。夫妻二人平日里打打闹闹,感情倒算不错。”
谢长渊放下白瓷盅。
他这傻弟弟,算是实打实把日子过明白了。
嘴里说着嫌秦明月管得严,身体倒是很诚实——谁敢说他媳妇一个不字,当场就翻脸。
沈若筠收起托盘,并未立刻退下。
“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商。”
“讲。”
“臣妾想着,是否该挑个日子选秀了。”
谢长渊搁下瓷盅。
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如今后宫安稳,诸事顺遂,何必再添人进宫折腾?”
他目光审视着沈若筠,试图从这位年轻皇后脸上找到几分以退为进的试探。
没有。
她脸上的表情,和户部尚书汇报年终考课时一模一样。
坦坦荡荡。
沈若筠显然早有腹稿,语气平稳且恭敬。
“此事并非臣妾一人之意。前日骆淑妃与钱德妃等人一同来找臣妾,说她们终日忙于内务府账目和修缮事宜,对陛下疏于照顾,心中实在难安。”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
“前日陛下去了钟粹宫探望钱德妃。她案头堆着半人高的丝绸进价账本,手里算盘打得出残影,连陛下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谢长渊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确实在钟粹宫坐了小半炷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完。钱宛宁头都没抬,嘴里一直在嚷:“去催江南那边的物流单!这批云锦的出库价对不上!”
等她核对完毕抬起头,发现椅子都凉了。
钱德妃事后吓得差点把算盘摔了。
沈若筠继续汇报:“钱德妃羞愧难当,便与众姐妹商议,恳请臣妾向陛下进言——选几位性子温和、体贴细致的妹妹进宫,专门侍奉陛下起居,好替她们尽一尽本分。”
谢长渊听着皇后汇报后宫业绩,目光落在手边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