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票的消息传的比村头的喇叭还快。
头天傍晚贺野进院门的时候,隔壁张屠户家的婆娘正端着泔水桶往猪圈走。
她亲眼看见那一叠盖着红章的蓝票子铺在石墩上,当晚就把消息捅给了半个村。
第二天一早,贺野扛着锄头出门准备去后院翻地基,门口已经蹲了三个汉子。
平时在分粮坪碰见贺野,这几位连眼皮都懒得掀。
今天一个个咧着嘴笑,凑上来问东问西。
“贺野啊,听说你要盖砖瓦房?缺人手不?我力气大!”
“我家有辆板车,拉砖头的时候吱一声。”
贺野闷声闷气应了两句,脚步没停。
他心里清楚,向阳村这地界,盖房不是有砖有钱就行的。
宅基地审批得过大队这一关。
果然。
上午刚过九点,大队部的广播喇叭吱吱呀呀响了一声。
“贺野同志,到大队部来一趟。”
赵德贵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拖着长腔。
大队部是三间连排的土坯房,正中间那间算办公室,一张缺了角的条桌,两把椅子。
赵德贵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大队的公章和一沓空白审批表。
贺野进门的时候,赵德贵正拿搪瓷缸子喝水,抬眼扫了他一下,把缸子搁下。
“盖房的事我听说了。”
赵德贵食指敲着桌面,语速不紧不慢。
“省里的砖瓦票,那可是好东西。不过你也知道,咱大队的地不是谁想圈就圈的。宅基地审批得走正规手续,大队盖章,公社备案,前前后后少说半个月。”
贺野站在门口,没吭声。
赵德贵顿了顿,声调往下压了两分。
“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趟手续我替你跑,保证一个礼拜给你批下来。不过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砖瓦票你匀十张出来,算跑腿的辛苦费。”
十张砖瓦票。
一万块特等红砖。
贺野攥了一下拳头。
“大队长,手续该怎么走我走,票是省公司开的,不能转。”
赵德贵的脸沉下来。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拿食指慢悠悠的敲桌面,每一下都透着一股拿捏人的劲。
贺野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林见微正站在大队部门口的老榆树底下。
她手里牵着冬冬,冬冬手里攥着两颗刚从树底下捡的青枣。
“怎么说的?”
贺野把赵德贵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拧在一起,手指不自觉的摸向腰上别着的柴刀把。
林见微听完,松开冬冬的手。
“我去。”
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三个纳鞋底的大婶,手里的针线活没停,耳朵全竖着。
林见微跨进大队部的门,贺野跟在后面。
赵德贵看见林见微,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上回在大榕树底下被这女人当众架在火上烤的记忆还新鲜着呢。
“大队长。”
林见微的语调客客气气。
“贺野刚跟我说了,大队长愿意帮我们跑宅基地手续,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赵德贵眉头皱起来,嘴巴张了张想纠正,但林见微没给他这个空隙。
“不过有句话我得当面问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条桌正对面,声音不小。
“大队长的意思,是大队一定全力支持社员建房,对吧?”
赵德贵的目光往门口瞟了一眼。
那三个纳鞋底的大婶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六只耳朵齐刷刷对准了这边。
他咽了口唾沫。
这话要是说不是,传出去就是大队长不支持群众盖房。
上回红薯的事已经让他在村里丢了一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