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林家也没睡。
破灶房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半截,火苗歪着烧,把墙上人影拉成两段。
灶台已经空了。铁锅被人收走抵债,灶眼里塞着破布堵风。墙角的灶台砖缺了一块,缺口处落着灰。
林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县报。报纸角被揉烂了,字迹洇开一片。
“先进家庭代表。”
她把这几个字念出来,每个字都咬得牙齿响。
“她林见微凭啥代表?没有我生她养她,她能站到公社礼堂里?”
林大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口空灶眼。他伸手在灶台砖缝里抠了两下,指甲盖黑了。
“娘,明天真去闹?公社有干部,还有军区的人。”
林母把报纸拍到他脸上。纸页散开,盖住了他半张水泥灰没洗干净的脸。
“就是要人多!人少了谁看见?”
林二强从屋里探头:“可王书记说了,再闹就送派出所。”
林母骂:“你们两个窝囊废!”
她把报纸攥成一团,声音尖到发颤。
“明天我披麻袋,跪公社门口。我就说林见微靠娘家养大,现在得了白面大米自行车,却不替亲爹娘还粮修房。连口锅都被人收走了,饭都做不成,她还穿新衣裳领奖去。”
林大强眼珠子转了转。
“那我拿欠粮账本?”
“拿!”
林母往灶台方向扫了一眼,视线落在空灶眼上。锅没了,镰刀没了,连铁锹都被齐家那帮人搬得一干二净。她嘴角扯了扯。
“让他们瞧瞧,咱家被逼到连做饭的家伙都没有。”
林大强往里屋看了一眼。
“爹呢?”
里屋炕上,林见山侧躺着,面朝墙。断拐杖搁在炕下,断口劈了叉,半截已经被人当柴劈了。
他听见儿子喊,没翻身。
“别拉我去。”
林母声音往上蹿。
“你不去?你要不是藏钱被翻出来,家里能落到这步田地?”
林见山闷声说:“再去闹,更没脸。”
“脸值几个钱?”林母跳起来,扑到炕边拽他胳膊。“你明天就坐骡车上去!你一个瘸腿老头,往公社门口那么一杵,谁看了不心软?”
林见山被拽得翻过来,眼窝陷得深。
“她手里有部队的文件。我去了也是挨骂。”
“挨骂怕啥?”林母把他衣襟攥起来,“你从王书记那里挨骂,人家只会说大队欺负残疾老头。骂得越狠,我们越有理!”
林见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林大强在门外听了半天,插嘴:“娘,爹去不了也行。让他在家躺着,我跟你去就够了。”
林母松开手,想了想。
“不行,人少了不够看。”她又扭头看林二强,“你也去。”
林二强往后缩:“我去干啥?”
“站那儿!给你哥壮胆!”
陈翠花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
“我不去。你们别想拿我凑戏。”
林母扭头骂:“丧门星!要不是你进门,林家能这么倒霉?”
陈翠花靠在门框上,气笑了。
“林家倒霉是我害的?你藏粮票不拿出来还账,藏银镯子不给儿媳妇坐月子,也是我害的?”
屋里一下静了。
油灯火苗歪了歪,把墙上的影子晃成一团。
林大强猛地站起来。
“啥银镯子?”
林母扑过去捂陈翠花的嘴。手掌拍上去带着风。
“你胡说!”
陈翠花侧身一躲,声音不低:
“就在你炕席底下。两张旧粮票,一块银镯子。你当谁不知道?”
林大强冲进屋。
林母拽他胳膊:“你敢翻我炕!”
林二强也冲进去:“娘,家里都要拆偏棚了,你还藏东西?”
三个人在屋里推搡。脚步声踩得地皮响。
林见山躺在炕上被撞了两下,用胳膊护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