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澜却沉吟:“未必。女真虽败,未伤根本。努尔哈赤用兵狡诈,必会卷土重来。俺答汗若此时退兵,在草原上将威信扫地。”
“那该如何?”
沈沧澜提笔疾书,写就两封信。一封给戚继光,令其固守辽阳,修缮城防,不可冒进。另一封给俞大猷,令其水师巡弋渤海,袭扰女真沿海。
写完,他沉吟片刻,又写第三封。
“这是……”王崇古看着信封上的名字,“给永邵卜的?”
永邵卜,俺答汗之侄,驻牧西侧,素与俺答汗父子不和。
“永邵卜其人,贪利而多疑。”沈沧澜封好信,“去岁马市,他与辛爱黄台吉争利,几动刀兵。如今俺答汗欲与女真联盟,永邵卜必担心战后分赃不均。”
“经略欲离间之?”
“不止离间。”沈沧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让永邵卜按兵不动。只要西线不动,俺答汗便不敢全力南下。”
信使秘密出城,往西而去。
五月中旬,草原传来消息:永邵卜部按兵丰州滩西百里,借口草场未肥,暂不南下。
俺答汗大怒,派使者斥责。永邵卜反唇相讥,说俺答汗被女真利用,要将土默特儿郎送死。两部关系骤然紧张。
大同城头,沈沧澜与王崇古并肩而立,远眺北方草原。
“永邵卜上钩了。”王崇古感叹,“沈经略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只是第一步。”沈沧澜道,“俺答汗虽受制,但三万铁骑仍在。必须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兵理由。”
“什么理由?”
沈沧澜转身:“开粮市。”
“什么?”王崇古愕然,“真要给粮?”
“给,但不多。”沈沧澜道,“拨粮三万石,分批交付。条件有二:一、土默特须出兵两千,助剿女真;二、开放边市,准汉商入草原贸易。”
王崇古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妙啊!给粮示恩,出兵绑其手足,开市缚其利益。如此,土默特与大明便成利益共同体,再难与女真勾结。”
“正是。”沈沧澜望向远方,“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先以兵威震慑,再以利诱笼络。如此,北疆可暂安。”
三日后,使者再至。
这次来的不是巴特尔,而是俺答汗的长子辛爱黄台吉本人。
大堂之上,辛爱黄台吉卸刀行礼,姿态恭敬许多:“父汗令我来,谢大明皇帝恩典。三万石粮食,土默特铭记于心。出兵助剿之事……”
“如何?”沈沧澜问。
辛爱黄台吉苦笑:“父汗应允出兵,但女真凶悍,两千骑恐不足用。可否……减为一千?”
沈沧澜与王崇古对视一眼,知道俺答汗这是讨价还价。
“可。”沈沧澜点头,“但这一千骑,须由黄台吉亲自统领。下月赴辽东,听戚继光将军调遣。”
辛爱黄台吉脸色一变:“这……”
“怎么,黄台吉不敢?”沈沧澜微笑,“还是说,土默特助剿之心不诚?”
辛爱黄台吉咬牙半晌:“我……我去!”
“好!”沈沧澜举杯,“愿大明与土默特,永结盟好。”
当夜,盟约签定。
送走辛爱黄台吉,王崇古难掩喜色:“经略,此计成矣!土默特出兵助剿,便是与女真彻底撕破脸。北疆至少可安三年!”
沈沧澜却无喜色,只望着北方星空。
“三年……太短了。”
“经略的意思是?”
“女真未灭,夷患未平,蒙古诸部也只是暂伏。”沈沧澜轻声道,“大明如久病之人,四方皆敌。今日解一时之危,明日又有新患。”
王崇古沉默片刻:“那……该如何?”
“自强。”沈沧澜转身,目光坚定,“整军经武,革新兵制,开海通商,富国强兵。唯有大明自身强盛,方能震慑四夷,长治久安。”
他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我要上疏陛下,陈《强兵三策》。”
“哪三策?”
“一、设武备学堂,培养将才;二、建新式船厂,打造水师;三、开边市榷场,以商稳边。”沈沧澜提笔,“此三策若行,十年之内,大明可复洪武之盛。”
笔锋力透纸背。
窗外,月起塞北,清辉万里。
王崇古看着沈沧澜伏案疾书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居正曾对他说过的话:
“沧澜此人,胸有百万兵,志在安天下。大明有他,是社稷之幸。”
远处传来巡更的梆子声。
五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