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掌握了权力,享受着最好的资源,一言可决他人生死的长老们对死亡的恐惧,远比那些在默默劳作,在病痛中默默忍受的普通族人要强烈得多。
因为拥有得多,所以更害怕失去,尤其是在看到了“希望”之后。
四十多年前,当洛林年满一百二十岁,却依然保持着七八十岁外貌和活力时,部落里第一次出现了关于“圣物能延缓衰老”的窃窃私语。
三十年前,当第一位长年守卫神殿的老兵在一百五十岁高龄无痛离世,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枝桠”和腐朽时,私语变成了半公开的讨论。
二十年前,当祭司团里几位年长者被确认衰老速度远远低于他们的同龄兄弟姐妹时,讨论变成了某种共识。
而洛林自己,就是这共识最活生生的证据。
一个本该开始痛苦蜷缩,等待生命在未来的十几二十年里终结的一百六十岁老者,如今却行动自如,思维敏捷,甚至看着和不到百岁的族人无异。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这些位高权重的长老们放下矜持,在讨论祭典的会议上,如此迂回又如此直白地提出要求。
他们想摸一摸圣物。
不,他们想要的是像洛林一样,像那些祭司和守卫一样,逃脱那注定来临的充满痛苦的腐朽结局。
“圣物事关重大。”洛林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移动与否,需慎重。此事,容后再议。先敲定祭典其他流程吧。”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这种模糊的态度让几位长老眼中掠过失望,但同时也让另几位年纪更大神色更为凝重的微微松了口气。
会议继续进行。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又会绕回到“圣物的恩泽”和“部落的未来”这些词汇上。
直到大长老戈尔,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最年长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非常浑浊,几乎看不到瞳仁的颜色,只剩下一片灰白的雾霭。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和斑驳的暗沉,嘴角和眼角都生着细小的已经开始发黑萎缩的“枝桠”。
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风箱里挤出来。
“洛林。”他叫了名字,而不是尊称。
“大长老。”洛林微微颔首。
“圣物,是恩赐。”戈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重量,“但恩赐,也可能是考验。”
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洛林的方向,虽然那里可能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们乔鲁特人,生于此林,长于此林,最终也将归于此林。”
“腐朽、痛苦、然后化为泥土,滋养新芽。这是森林之母为我们定下的道路,是我们的命运。”
“现在,有一条新路出现了。”戈尔的语速更慢了,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一条看起来没有痛苦,没有腐朽,只有生机和活力的路。”
“但新路,未必通向我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的话,让房间里刚刚还弥漫着的某种热切,稍稍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