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去拿那根白发,手指刚碰到,那七根钢针就像活了一样,猛地从棺材里飞起来,扎进了我的胸口。不疼,一点都不疼,比我娘替我挨的那些疼轻多了。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七根针,忽然笑了。我笑是因为我明白了——这咒从来就没破过。我娘死了,咒就转到了我身上。从今往后,我替自己受罪,我替自己疼,我替自己死。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了。
我现在坐在这棵老槐树下,把这些事写下来。天快亮了,鸡叫了,我的字也快写完了。我胸口那七根针开始发热,像七根烧红的铁条,烫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一点都不怕,真的,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终于要去找我娘了。
我要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我欠了她三十七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等我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我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胸口——没有针,没有血,连衣服都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心跳,我还活着。
可我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因为我闻到了一种味道。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我的鼻子偏偏就抓住了它——是檀香混着纸钱灰的味道,是七婆婆屋里才有的味道。我猛地转头,院门开着,门外是一条青石板小路,路的尽头雾气弥漫,雾里头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我看清了那张脸——满脸皱纹,皱得像核桃壳,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鬼火。
七婆婆。
她还活着?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小时候她就已经老得不像样了,这都三十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可那双眼,那张脸,那个佝偻的背影,我不会认错。她站在雾气里,朝我招了招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山里走。
我的腿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我跟在七婆婆身后,穿过村子,穿过田埂,进了后山。她走得很快,竹杖点在地上嗒嗒嗒地响,我追得气喘吁吁。山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七婆婆的背影始终清清楚楚,像一盏灯在前面引着。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一年。山里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两边的石壁夹着一条缝,人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穿过那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平地,四面环山,像个锅底。平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树,不是松树,不是柏树,我说不上名字,只知道那树的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黑的,像铁一样黑,树叶却是红的,红得像血。树的周围摆着七块石头,石头上刻满了符文,被雨水和青苔侵蚀得模模糊糊的。
七婆婆站在树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雾气里发出幽幽的光,像两盏油灯。
“守田,”她开口了,声音不像三十年前那样沙哑,反而清亮了许多,像个年轻女人在说话,“你娘走之前,来找过我。”
我一愣。
“你娘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来找我,不是求我救她,是求我一件事。”七婆婆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根白发,跟我娘棺材里那根一模一样,“她说,‘七婆婆,我死了以后,咒会落到守田身上。我替他受了三十年的罪,那些罪已经成了形,有了性,它们是活的。它们会咬他,会吃他,会把他拖进十八层地狱。求您想办法,把那些罪从我身上拿走,别让它们害我的孩子。’”
七婆婆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不再是清亮的嗓音,而是我娘的声音。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一字一句,连叹气的方式都跟我娘一模一样。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跟她说,桂香,那些罪已经跟你长在一起了,拿走你就得死。她说,我知道。我又说,拿走了你也入不了轮回,你的魂就散了,世上再也没有王桂香这个人了。她说,我知道。”
“我说,桂香,你替他受了三十年罪还不够吗?你的命都不要了?你猜你娘怎么回答的?”
七婆婆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那双眼里的光渐渐柔和下来,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七婆婆,守田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疼,我就疼。我疼不要紧,他不疼就行。”
我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想喊娘,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七婆婆走过来,把那根白发放在我手心里,白发一碰到我的手,就像活了一样,顺着我的手指往手腕上缠,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你娘的心愿,是把那些罪从你身上拿走。可咒已经反噬了,七根针扎进了你的命脉,谁也拿不走了。但是——”七婆婆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是有一条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娘替你还了三十年的债,现在轮到你还她的债了。你把你的命,还给她。”
我不明白。我娘已经死了,怎么还?
七婆婆指了指那棵血红叶子的大树,说:“这棵树叫还魂树,百年才结一次果。今年正好是百年之期,树顶上有一颗果子,红的,像心一样跳。你爬到树顶,把果子摘下来,吃了它。”
“吃了会怎样?”
“吃了你就会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已经这样了,死有什么可怕的?
“你死了以后,魂魄不会散,会附在那颗果子里。你拿着那颗果子,去你娘的坟前,把果子埋进去。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你娘会从坟里走出来。”
“她……会活过来?”
“活不过来。走出来的不是活人,是魂。她会在世上再留七天,七天之后,她的魂就彻底散了,再也回不来了。而你——”七婆婆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会替她去那个地方。魂散的不是她,是你。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陈守田这个人,连鬼都做不成。”
我跪在那棵树下,想了很久。我想起我娘替我挨的那些疼,想起她满手的针眼,想起她一夜白了的头发,想起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娘替你疼了一辈子”。我还想起我对她做的那些事——吼她,嫌她,把她当累赘,请人来破她的咒,亲手把她送进了棺材。
我把那根白发从手腕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站起来,开始爬那棵树。
树很高,高得看不到顶。树皮像铁一样滑,我爬一步滑两步,指甲全劈了,血糊了一手。我咬着牙往上爬,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手脚并用地爬。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只知道看见了那颗果子。
它长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红得像一团火,真的像一颗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跟我娘的心跳声一模一样。我伸出手去够,够不着。我咬咬牙,松开了一只手,整个人悬在空中,用最后一口气猛地一扑——
我抓住了那颗果子,人也从树上摔了下来。
摔下去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我听见七婆婆在嚼了两下,咽了下去。果子是苦的,苦得像黄连,苦得我浑身抽搐。可苦过之后,嘴里泛起一股甜味,那甜味我很熟悉,是我娘做的桂花糖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
我摔到了地上,不疼。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胸口不疼了,腰不疼了,连咳嗽都停了。我站起来,浑身上下轻得像一片羽毛。七婆婆站在树下,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去吧,”她说,“你只有四十九天。”
我回了家。四十九天,我哪儿都没去。我把我娘的坟重新修整了一遍,拔了草,添了新土,在坟前种了一排桂花树。我把老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蓝布衣裳洗了又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枕头边上。我把那根白发从衣兜里拿出来,和那颗果子的核一起,埋进了坟前的土里。
第四十九天的晚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后山像白天一样。我坐在坟前,等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桂花树沙沙地响。子时三刻,坟头的土动了。
先是一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白的,像玉一样白。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一个头。我娘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红衣裳,头发乌黑乌黑的,脸白里透红,两个酒窝深深的,笑起来跟画上的仙女一样。她不是三十七岁的样子,也不是二十四岁的样子,而是她最美的样子,美得我都不敢认。
可她终究不是活人。她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月光,像隔了一层纱。
“守田。”她喊我。
我扑过去想抱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抱住。我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我喊娘,我喊了一百遍一千遍,我把三十七年欠下的“娘”全都喊了出来。她伸出手,那只手是透明的,可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触感凉凉的,像一阵风,又像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
“别哭了,”她说,“娘不怪你。”
“娘,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娘。娘替你做的那些事,是娘愿意的。你替娘做的这件事,也是你愿意的。娘不欠你的,你也不欠娘的。咱们娘俩,谁也不欠谁。”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怀里是凉的,没有温度,可我觉得暖,暖得我浑身都在发抖。她开始唱歌,唱的是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唱的那首歌,歌词我已经忘了,调子却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条小河,缓缓地流着,流进我的耳朵里,流进我的心里。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七天。
我带着娘去看了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去县城,我就背着她去县城,她飘在我身后,像一片云。她想去看看她年轻时种过的那块地,我就带她去看,地已经荒了,长满了野草,可她笑得很开心,说草长得真好。她想吃一碗米粉,我就买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热气腾腾的,她凑过去闻了闻,说真香,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吃不到了。
七天过得比眨眼还快。最后一天晚上,月亮又圆了,我娘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身红衣裳,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消散,像冰化在水里。
“守田,娘要走了。”
“娘……”
“别哭。你听娘说。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那七根针已经没了,你的病好了。你去找秀兰,把话说清楚,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了。你要是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就再成一个家。娘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她的腰以下已经没了,只剩下上半身飘在空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泪,有心疼,有舍不得,有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
“守田,娘走了。下辈子,你还做娘的儿子,好不好?”
我拼命地点头,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我说好,好,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儿子,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洗衣做饭,我守着你一辈子,哪儿都不去。
她笑了,酒窝深深的,像两汪泉水。然后她的身体像碎了的月光一样,哗地一下散开了,化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随着夜风飘上了天空。那些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了满天的星星里,再也分不清哪一颗是她。
我在老槐树下坐了一夜,看了一夜的星星。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衣兜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缕黑发,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用一根红绳扎着,系了一个蝴蝶结。我把那缕头发贴在脸上,闻到了桂花糖的味道。
从此以后,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去后山,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一夜。夜深的时候,总会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不像星星,倒像是一盏灯。我知道那是她在看我。
她说过,母子连心,生死同根。
她骗了我。生死从来就不是同根。她替我死了,我替她活着。她散成了风,化成了星,变成了天地间所有温柔的东西。而我,我要把她的那一份也活出来,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的,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也变成一颗星星,飞到天上去,找那颗最亮的星,告诉她:
娘,下辈子,咱们还做母子。这回,换我疼你。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