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这就像给手表对时,急不得,得慢慢‘磨’。”
在火炮车间,针对那台精镗床主轴轴承的更换(或修复)方案还在争论时,家泉次郎已经带领另一组人,开始处理另一台火炮身管加工设备的“顽疾”——一台大型卧式镗床的导轨磨损和局部变形。这是导致加工炮管直线度下降的另一个关键原因。
“导轨磨损,最彻底的办法是重新刮研。”张师傅(划线)是这方面的高手,“但这么大的导轨,刮研工作量吓死人,而且需要标准的检验平板和水平仪,咱们现在没有。”
家泉次郎却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咱们能不能先不追求全面恢复出厂精度,而是针对最常使用的行程段,进行局部重点修复?用‘假轴’(一根高精度的长轴)和百分表,先找出导轨的‘凹坑’和‘凸起’,然后重点刮研这些地方,至少保证在常用加工范围内,导轨的直线度达到一个可接受的水平?”
“这个办法行!”张师傅眼睛一亮,“就像补衣服,哪里破了补哪里!虽然不如新衣服,但起码能穿!咱们可以一边修复一边用加工出的炮管毛坯来验证!”
于是,一场浩大而精细的“导轨局部刮研手术”开始了。张师傅指挥,几个年轻力壮又心细的技术员轮流上阵,用特制的刮刀,一点点地刮去导轨上微米级的金属层,不时用“假轴”和蓝油(印痕法)检查接触点。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后背。
“我的老天,这比绣花累多了!”一个年轻技术员甩着酸胀的胳膊抱怨。
“少废话!你刮掉的不是铁屑,是未来炮管上的‘歪脖子’!”张师傅笑骂着,“手上稳着点!对,就这里,再轻轻来一下……”
核心部件的修复攻坚战,在奉天、营口等多点同时铺开。车间里不再只有机器的沉默和人员的叹息,而是响起了各种声音:刮研时的沙沙声,研磨轴承时金刚砂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调试电气时万用表笔的触碰声,以及技术人员之间紧张的交流、偶尔爆发的技术争论和攻克一个小难点后的短暂欢呼。
何强(炼钢)有时会溜达过来,看着这些精细到极致的活计,啧啧称奇:“好家伙,你们这干的,比我们炼钢看火候还考验眼神和耐心!我宁愿去抡大锤,也比干这个强,太磨人了!”
家泉次郎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何工,你们炼钢是‘大力出奇迹’,我们这是‘绣花出精度’。少了哪样,都造不出好枪好炮!”
“得,说不过你们这些‘绣花匠’!”何强笑着走开,转头就去督促备件筹措组,加快寻找急需的特种润滑油和研磨材料。
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进展缓慢,但变化正在一点点发生。那根局部磨损的丝杠,在经过补焊和连续数天小心翼翼的车削、研磨后,装回机床,配合修复后的轴承,在低速空载下运行,异响明显减小,运行平稳度肉眼可见地提升。营口的滚齿机,在孙师傅和赵承泽团队反复调整了数十次后,加工出的测试齿轮周节误差终于缩小到了可接受的范围。火炮镗床的导轨经过局部刮研,用“假轴”检测,直线度改善显着……
每一个微小进展的背后,都是汗水、智慧、耐心以及双方技术人员日益默契的合作。核心部件的逐一定修,如同在坚硬的冻土上,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凿一斧地开掘。过程艰难,但每攻克一处顽疾,就为整个设备的“复活”扫清了一处最关键的障碍。沉睡的精密巨兽,正在这群“工业医生”精准而执着的手术中,一点点疏通着淤塞的经脉,修复着受损的筋骨。真正的曙光,或许还很遥远,但希望的火苗,已在每一次成功的修复尝试中,变得越发清晰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