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护士在记录本上写字。
音频结束。
齐砚舟看着张明:“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说了句话’吗?”
张明没答。他看向法官,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从容:“法官,这些音频可以剪辑,也可以串通伪造。我建议请技术部门做真伪鉴定。现在的技术,什么都能造假。”
法官尚未回应,齐砚舟已经翻开护理记录本,翻到相应页面,递给书记员。
“这是当天夜班护士亲笔填写的交接记录,上面写着‘患者拒接抗凝治疗,家属签字’,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六分,早于手术开始前两个小时。您可以让笔迹专家比对。这不是音频,是纸,有墨水,有签名,有时间。”
书记员接过,转交法官。
法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张明。
张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语气陡然提高。他不再笑了,脸绷得很紧,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以为拿出几张纸就能洗清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记得这么清楚?别的医生做完几十台手术都记不清细节,你怎么就能一字不差?是不是……你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方法?”
他盯着齐砚舟,眼神变得锐利,像刀锋。
“比如,靠某种非正规手段强行记忆?甚至……幻想自己重新做过一遍?齐主任,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可能患上了创伤后记忆强化症?或者更严重的——妄想性回忆障碍?”
这话一出,旁听席再次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面面相觑。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直播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内容。
齐砚舟却没动怒。
他静静地看着张明,过了几秒,才开口。
“张医生,你说得没错。医生不该记住每一台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
“但我们这个行业,也不该只剩下签字的人,没有救人的人。”
“如果你觉得一个医生记住自己做过的事很奇怪,那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仅记得那天几点几分剪断了第四个夹子,我还记得患者进手术室前问我他老婆能不能吃苹果,我记得他女儿站在门口哭得喘不上气,我记得我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抬起眼,直视张明。
“我不靠什么‘非正规手段’。我就靠站了上千小时手术台,靠每一次下刀都当成最后一次来对待。你要说我有病,那我认。但我这病的名字,叫责任心。”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头交换眼神,其中一个轻轻点了点头。
张明脸色发青。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法官抬手制止。
就在这时,书记员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在法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法官微微颔首,看向旁听席一侧。
“岑晚秋女士,请上前作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旁听席上,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缓缓站起身。
她头发挽成髻,用一支老式银簪固定,旗袍袖口的珍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步伐稳定,穿过旁听席,走向证人席。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不紧不慢。
宣誓后,她坐下。
法官问:“你为何在此时提出作证?不在原定名单中。”
岑晚秋看了齐砚舟一眼,又收回视线。
“因为我掌握一段录音,涉及本案关键证人与原告家属之间的私下接触。我认为这可能影响案件公正性,所以请求临时出庭。”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银色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交给书记员。
“这段录音是三天前录的,地点在我经营的花店附近。我无意偷录,是当时店里装了安防系统,自动保存了外部音频。我昨天检查系统的时候才发现。”
法官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法官脸上的表情。
几秒钟后,扩音器里传出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张明的声音,和刚才在法庭上说话时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更放松,更随意,像在和人聊天。
“……照着材料念就行,重点强调他术后没查房、病历写得乱。钱不会少你的。”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有些犹豫:“可万一查出来……”
“不会。”张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系统我熟,删干净了。再说,他又不可能记得每一步。三年了,谁记得住?你就放心,出了事我兜着。”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法庭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又坐下。记者们飞快地按着快门。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张明,弹幕刷得屏幕都看不清了。旁听席上有人在喊“骗子”“黑心医生”,被法警制止。
法官摘下耳机,神情严肃。
“张明医生,你有何解释?”
张明站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他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原告家属——那个一直坐在前排的老妇人,突然站起来。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她指着张明,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
“你们……你们骗我?说我儿子只要咬死他就行?可他是真给我老头做了手术啊……那天我就在门口,他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跟我说‘手术顺利’……你们让我骂一个说实话的人?”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抖着手,指着张明。
张明急忙摆手:“不是我本意!我只是建议他们如实反映情况……”
“如实?”岑晚秋冷冷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亲手交给他一份写满指控内容的纸,还说‘照着念’。这叫如实?”
她看着法官,语气坚定。
“我不是医生,不懂什么止血夹、抗凝药。但我知道一件事——谁怕真相,谁就在撒谎。而谁愿意把命交出去还坚持说真话,谁就值得被相信。”
她说完,不再多言,走下证人席,在下方等候区坐下。
法庭陷入短暂的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法警维持着秩序,但人群还是涌动着。法官敲了好几下法槌,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现休庭十分钟,技术组将对录音真实性进行核实。复庭后继续审理。”
法槌落下。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但没人离开。
齐砚舟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内衣口袋,再次确认笔记本还在。指尖触到纸页边缘,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滑落。那些水痕从玻璃顶端开始,弯弯曲曲往下走,像谁无声划过的指印。一道接一道,交错着,重叠着。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九点五十一分。
离复庭还有九分钟。
他闭上眼。
不是为了预演,也不是为了回忆。
只是为了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点——那些原本压在他身上的声音,正在一点点碎裂。
像冰裂开,咔嚓一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哗啦一下,全塌了。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