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人群开始起身,收拾东西,交头接耳。记者们冲向出口,争抢第一时间发稿,脚步声急促凌乱。医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齐砚舟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证人区。
张明还站着,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抽搐。两名法警站在他两侧,低声说着什么。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最终没发出声音。他的眼镜滑下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镜片碎了。他没捡。
岑晚秋也没走。
她坐在原位,旗袍领子挺括,墨绿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是那种老式机械表,表盘有点旧,但走得准。她看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齐砚舟转头看她。
她也正好抬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没笑,也没说话。
她也没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就在这时,一名书记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文件:“齐医生,这是法院出具的临时免责通知,您目前的执业资格暂停令自动解除,可以恢复手术工作。”
齐砚舟接过,扫了一眼,收进口袋。
“谢谢。”
书记员离开后,他站起身,走到岑晚秋身边。
她没站起来,只是仰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亲妈的?”他问。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岑晚秋抬头看他,眼神平静:“从她第一次举遗照进来那天。”
“那么早?”
“嗯。”她点头,“死者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她看着六十多了,年龄对不上。而且,她喊‘儿子’的时候,不像母亲叫孩子,倒像是叫晚辈。那种语气,我听出来了。”
“然后呢?”
“我去查了户籍。”她淡淡地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赵建国有个弟弟,早年移民国外。他父亲去世时,遗产继承人名单里没有这个老太太。她是姑妈,签的是代委托书,但对外自称母亲——这种事,只有被教唆才会做。”
齐砚舟点点头。
他想起那些天她在花店里忙碌的样子,剪花、包花、记账,和平时一模一样。谁能想到她在做这些事的同时,还在查户籍、调日志、备份证据。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一直等着合适的机会。”她说,“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在替你出头。我只是把真相摆出来,让所有人自己看。”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这样了。
“谢谢你。”他说。
她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谢才来的。”
“我知道。”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为了对的事。”
她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拎起包。
“走吧,”她说,“外面雨停了。”
他跟着她往外走。
路过张明时,那人突然抬起头。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里面什么都有——愤怒、仇恨、不甘,还有一点疯狂。他的眼镜碎了,眼睛眯着,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没人笑。
“岑晚秋!”他声音嘶哑,像破锣,“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守寡的卖花婆,也敢插手医生的事?你懂什么叫医疗体系?你懂什么叫学术权威?”
岑晚秋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她没生气,也没冷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的人。
“我懂不懂不重要。”她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只知道,你改了一份病历,就想毁掉一个人。你利用一个老太太的绝望,就想颠倒黑白。你觉得你是医生,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我卖花,但我记得每一束花送给谁。你当医生,却连自己改过哪一行字都不敢认。”
张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警上前,示意他离开。
他被架着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只虾,西装后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走到门口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齐砚舟和岑晚秋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
雨确实停了。
地上到处是水洼,映着天空,碎成一片片亮光。有的水洼大,映出整片天;有的小,只映出一点云。风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味,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香。
他们并肩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那声音他听了上千次,每次都不一样——有急的,有缓的,有长的,有短的。这次是缓的,像在告诉他,不急。
“接下来呢?”岑晚秋问。
“等调查结果。”他说,“然后,回去上班。”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恢复手术资格。”
她点点头:“花店今天进了新货,向日葵特别新鲜。”
他笑了下。
那笑容很淡,但是真的。几天来第一次,是真的笑。
“那晚上请你吃火锅?你说过的。”
“我说过?”她挑眉,眼角有点笑意。
“第342章。”他一本正经,像在陈述病历,“你说事情结束后吃火锅。我记得。”
她愣了下,随即嘴角微扬,左脸露出一个极淡的梨涡。
“行啊。”她说,“不过得加份毛肚。”
“没问题。”他说,“我请。”
“当然你请。”她瞥他一眼,“我又没开庭费。”
他笑了,笑出声来。
那是几天来第一次笑出声。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
阳光落在肩头,暖烘烘的。地上的水洼被他们踩过,溅起细小的水花,亮晶晶的,落在鞋面上,落在裤腿上。
法院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今日庭审摘要,画面定格在张明被法警带走的瞬间。那个画面他看了好几遍——张明低着头,被两个法警架着,西装皱成一团,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齐砚舟没回头看。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听诊器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那块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又凉下来,又捂热,反反复复。
他知道,有些事结束了。
有些事,才刚开始。
但他们走出了法院大门,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落了片树叶。
那片叶子是黄的,边缘有点卷,静静地躺在车筐里。风一吹,它动了动,没飞走。
他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那本笔记本,你要看看吗?”
她摇摇头:“不用。你记着就行。”
“记着呢。”他拍拍胸口,“都在这里。”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拉长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着,分开,又交叠。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人的吆喝声,热气腾腾的蒸笼,白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抬头看天,眯着眼。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他也抬头看。
天很蓝,蓝得不像秋天的天。几朵白云慢慢飘着,像有人在天上放羊。
“嗯。”他说,“挺好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