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左右扫了一眼——一辆环卫车在清扫,两个保安在换岗,几个病人拖着行李进急诊。没有可疑车辆,没有长时间停留的人,也没有陌生面孔盯着他。
但就在他准备迈步进去时,余光扫过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泥糊住一半,车窗贴膜极深,驾驶座没人。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但心里记下了。
车号尾数是738。
他继续走,迈步进去。
乘电梯到五楼,外科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翻出今天的手术名单。第一台是胆囊切除,主刀是他,助手林夏——但他立刻想到禁令,迅速移开视线,不再往下看。
禁令。那个从行政办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他被“建议暂缓主刀”,理由是“医疗质量抽查”。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懂。在这个医院,被建议暂缓主刀,就等于被按住了手术刀。
他无所谓。或者说,他让自己无所谓。
手机震动。
他解锁,是岑晚秋发来的消息。
“早安,修打印机今天不开门。”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修打印机”是他们新设的暗语——代表今日暂停联络,避免暴露信号频次。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别主动联系,别制造痕迹。
他回了一个“?”。
然后合上手机,翻开病历本,开始写术前评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角,慢慢爬过纸页边缘。
他低头写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八点零三分,门诊开始接诊。他起身,整了整衣领,把听诊器从衣内拿出来,挂在脖子上。银链垂下,贴在衬衫前。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平稳,嘴角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笑。
迎面碰见护士小刘:“齐主任,早啊!”
“早。”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雨停了。”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拐过走廊转角时,他脚步微顿,余光再次扫过窗外——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车窗依旧深黑,驾驶座依旧没人。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但心里记下了第二遍。
车号尾数是738。
他继续走,走进诊室,坐下,翻开第一本病历。
老太太还是那个爱唠叨的阑尾炎复查患者,进门就说:“齐医生啊,我这肚子夜里又疼了一下,你说是不是线没吸收好?”
他抬头,笑着:“您要是真疼,早就疼三天了,哪能等到今儿早上?坐吧,我看看。”
他照常查体,照常说笑,照常开医嘱。
一切如常。
可当老太太拎着单子离开时,他没立刻叫下一个号。
而是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黑车,牌尾738,停南区C3,无人,膜深。”
发送对象空白。
他没发出去,只是存为草稿。
然后关闭屏幕,放在桌角。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绿植叶片上,泛着光。
他翻开下一本病历,继续工作。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接待普通的病人。
可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有些网已经撒下。
有些人正在逃。
有些人正在杀。
而他和她,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央。
上午十点,他接诊完第十二个病人,起身去茶水间倒水。热水壶咕噜咕噜响着,他看着窗外发呆。那辆黑色商务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没动声色,倒完水,慢慢走回诊室。
十点半,手机震动。不是加密软件,是普通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小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岑晚秋的风格,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的风格。那是谁?对方想提醒他什么?还是想吓唬他?
他没回,也没删,只是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岑晚秋的加密号码。
五分钟后,她回了一个“?”
他回:“不是我认识的人。”
她没有再回复。
十一点,他接诊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起身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多,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坐的是林夏,那个本该是他助手的年轻医生。
“齐主任。”林夏有点拘谨,“那个……听说您被停了?”
“暂缓。”他纠正,夹了一筷子菜,“不是停。”
“哦,暂缓。”林夏低头扒饭,过一会儿又抬头,“齐主任,那个……七床的事,是真的吗?”
他筷子顿了顿。
林夏赶紧说:“我不是故意打听,就是……网上有帖子,说当年的事是冤案,说您……”
“吃饭吧。”他打断她,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
林夏闭嘴了,低头吃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抱怨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一切都很正常。
可齐砚舟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一个“正常”是真的正常了。
他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停车场——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后半部分。
他没停步,直接走回门诊大楼。
下午两点,他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病历。手机震动,加密软件有新消息。他点开,是岑晚秋发来的:“查到了,尾号738的车主是康联医管子公司名下。白色面包车是套牌,查不到来源。”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联医管。又是康联医管。那个在七床事件中被调查却全身而退的公司,那个在张明案中被提及但始终无法证实的“药代系统”的幕后,那个在刘振虎死后突然“注销分公司”的财团。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
然后继续整理病历。
下午四点,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
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或许是等一个电话,或许是等一条消息,或许是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忍不住跳出来。
他只知道,他已经等了七年。
七年前,他选择站出来。七年后,他还在等那个真相被看见的那一天。
或许永远等不到。或许明天就能等到。
但他不会停。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你选择了做不做,是它们选择了你。
就像岑晚秋说的,这世上没有怕不怕的事,只有做不做得到的事。
他关上窗,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下一本病历。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低头写下新的术前评估意见,字迹工整,毫无波澜。
笔尖划过纸面,像刀锋切过皮肤,无声,却已见血。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他没急着走,而是等科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东西。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车窗依旧深黑。
他走出医院大门,没有直接往宿舍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他走得快,七拐八绕,最后从另一条巷子口出来,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他站在后门,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那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至少,他没看见。
他在公交车上坐了三站,然后下车,步行穿过一个菜市场,又从另一条巷子绕回宿舍。进门前,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他其实不抽烟,但这根烟让他有时间观察周围。
一切正常。
他上楼,开门,关门,反锁。
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加密软件有新消息。
他点开,是岑晚秋发的最后一条:“今天没事,明天继续“修打印机”。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然后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响着,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角那颗泪痣还在,笑起来时落星子似的。可他现在没笑。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也知道,明天可能有人会倒下。
但不会是今天。
今天,他只是齐砚舟,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洗一个普通的澡。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月亮还没出来。
只有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和那辆停在巷口的白色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