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垫,把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整个拉出来。抽屉底下有个夹层,是他自己用美工刀挖的,正好能塞进一个U盘。他把U盘放进去,又把抽屉推回去,床垫放下,压平整。上面压着一本书,《神经外科学》第七版,扉页上写着他入学那年买的,书页已经翻得发黄。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是十六年前的冬天。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呼吸机滴滴响个不停,氧饱和度一直在八十上下晃。医生说误诊了,晚期肺癌当成肺炎治了三个月,等发现时已经扩散到骨头。他在走廊里蹲了一夜,手里攥着她的病历,一页页翻,想找哪里错了,可看不懂。病历上全是潦草的字迹和缩写,他只能认出“咳嗽”“胸闷”“阴影”几个词。第二天早上母亲走了,呼吸机拔掉后不到十分钟,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站在病床边,看着护士把白布盖上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他学医,考进全省最好的医科大学,读研,读博,进三甲医院神经外科,一路走到今天。但他始终没忘那个晚上——攥着病历,蹲在走廊里,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懂了。
病历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缩写他都知道含义,每一种药他都背得出成分和剂量。他甚至能看出哪些字迹是刻意潦草,哪些空白是故意遗漏,哪些结论是硬凑出来的。
所以这一回,他知道对方不只是冲他来的。他们是想借他的手,把伪劣药推进临床,再嫁祸给医生群体,最后让整个系统崩一口大洞。而他站在这个洞口边缘,脚下是空的,背后是黑的,只有手里那把手术刀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我是7栋1203,”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比平时慢一点,让对方能听清,“最近地下车库有陌生人晃,麻烦加派人手看看,尤其是晚上八点以后。”
电话那头是物业值班室的老刘,嗓门大,说话像吵架:“齐医生啊?地下车库?我白天巡逻没看见啥人啊,你看见啥了?”
“没看见,就是听说。”齐砚舟说,“加派人手就行,辛苦你们。”
“要不要报警?”老刘问。
“先不用,”他说,“盯住就行。”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角那盏路灯下空着,没有车停,也没有人影。对面银行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车牌。
他放下窗帘,转身靠在墙上。
屋里安静极了。空调嗡嗡响,温度调得太低,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在屋里打转。他没去调,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沉。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照出他半个轮廓,投在墙上,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电脑忽然跳出一条邮件提醒,“叮”的一声脆响。
他走过去看,是系统自动发送的今日手术备案汇总。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发,全院所有手术的备案信息,包括手术编号、主刀医生、麻醉方式、用药情况,按科室整理成表格。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近期经手手术编号0321-0417”那一栏,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
0321是那台腹腔镜胆囊切除,张明经手的。0417呢?他点开详情,看见患者姓名——王德发,男,67岁,因“右髋部疼痛半年”入院,拟行人工髋关节置换术,主刀是骨科主任刘建国,麻醉医生是……他往下拉,麻醉医生那一栏写着“待定”。
待定。
手术定在四月十七号,还有六天,麻醉医生还没定?
他想起排班表被修改的事,想起那个刚轮转三个月的实习生陈锐。如果是实习生做麻醉,能撑住一台髋关节置换吗?不能。如果是实习生配药,能分清各种肌松药和镇静剂的剂量吗?不能。如果出了事,能抢救回来吗?不能。
他把0417的备案信息复制下来,粘贴到一个新建文档里,保存,加密,存进云盘。然后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词:“注意抗生素批次”。折好,夹进病历本里,压在台灯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没开灯,只借着电脑的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的预演画面,这次更细——他注意到,在模拟中,那两份被退检的血样,都来自同一批次的头孢类药敏测试。而这批药,正是德发药业最近报备的新品。
德发药业。
他想起那个名字,想起张明抽屉里那一沓药厂宣传册,想起上个月药代请科室吃饭时张明喝多了说的那句话:“德发这批头孢,比进口的便宜一半,效果一样,干嘛不用?”当时没人接话,大家低头吃饭,只有张明一个人举着酒杯,笑呵呵的。
而张明签字的时间,四月十六号,恰好卡在药厂提交检测报告的前一天。
四月十六号。
如果那批药有问题,检测报告一定会显示。但如果报告还没出来,药已经进了药房,用了临床,出了事,责任在谁?医生。开药的医生,配药的护士,执行医嘱的实习生。药厂呢?药厂只负责生产,检测报告是第三方做的,报告没出来,说明检测还没完成,怎么能怪药厂?
这不是巧合。
他慢慢坐直身子,呼吸变沉。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别管闲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白光刺眼,手机边框冰凉。他把号码复制下来,发给自己,然后删掉短信,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水壶里的水是下午烧的,温温的,倒进杯子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其实不烫,是口腔黏膜太敏感,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放下杯子时,看见自己映在冰箱门上的影子:脸色有点白,眼底发青,眼窝凹进去一块,像是几天没睡好。但眼神稳住了,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回到书桌前,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台灯底下。灯光黄黄的,照着那行字:“他们要制造一场无法追责的医疗事故。”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能等。
也不能躲。
得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