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放下笔,掏出手机,把便签本上的字拍下来。照片拍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能看清。他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选择接收方——接收方没有显示名字,只标了个代号“L”。那是他在省纪委的一个联系人,三年前一次医疗系统腐败案调查时认识的,后来一直保持单向联系。L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他也只在有确凿证据时才发消息。
他把照片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然后是“已读”。
“信息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顺手把便签本拿起来,扔进桌上的茶杯里。茶杯里有半杯凉水,是他下午倒的,一直没喝。便签本泡进水里,纸张慢慢吸水,字迹开始晕开。
他拿起茶杯,晃了晃,让水浸透每一页。然后他把湿透的便签本拿出来,撕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撕完后,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堆碎片。
火苗蹿起来,蓝色的,黄色的,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盯着火苗,看着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苗灭的时候,只剩一点焦边落在桌面,黑色的,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坐回椅子,没再说话。
岑晚秋走到后间窗边,轻轻拉开百叶帘一角,望向后巷。
对面楼房漆黑一片,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三楼那扇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红光,很弱,像是谁在屋里抽烟——烟头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有节奏。
她没动,也没合帘,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两分钟,那点红光灭了。然后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掀开一角往外看。她没躲,就那么站在窗边,让百叶帘遮住自己大半边脸,只露出眼睛。
窗帘合上了。红光没再亮起。
齐砚舟坐在角落,手搭在听诊器项链上,指尖一下下摩挲银链的接口。那个接口是他自己改的,可以拧开,里面藏着那张微型存储卡。他摩挲着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得很,没有一丝疲惫。
岑晚秋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有那堆灰烬的残余,一点黑色的碎末。
“明早六点。”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去。”他说,“但不是交东西。”
“那是什么?”
“去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他们要的是报告和备份。报告是我编的,全是空壳,只有封面是真的。备份也是假的,只有那个空文件夹。他们拿到手,打开一看,就知道上当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更急。”他说,“更急就会更乱,更乱就会露更多破绽。我要的就是他们乱。”
岑晚秋看着他,没说话。灯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怕他们当场动手?”她问。
“怕。”他说,很坦率,“但概率不大。他们要的是材料,不是人。如果材料拿到手是假的,他们会更想知道真的在哪儿,而不是杀我灭口。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闹大。”
“如果他们不管这些呢?”
齐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真正的备份,那个磨了边的黑色U盘。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他说。
她低头看那个U盘,没接。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他说,“你知道该交给谁。”
她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U盘上,又移回来。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水很深,看不见底。但此刻那两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水波,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出来。
“你自己拿着。”她说,把U盘推回来,“你回来自己交。”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推。把U盘收回口袋。
两人又陷入沉默。
店里更安静了。落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暖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花架上的玫瑰在暗处看不清楚,只能闻见淡淡的花香,混着消毒水和纸屑的味道。风铃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铜片垂着,像是在等风来。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六点,老地方,交接。老地方是哪儿?他不知道。但对方会派人来接他,可能是车,可能是人,可能是某个地址。他得随机应变,得保持清醒,得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呼吸机滴滴响,氧饱和度一直往下掉,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误诊了,晚期肺癌当成肺炎治了三个月。他那时候十六岁,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她的病历,什么都看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岑晚秋。她坐在对面,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旗袍的墨绿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沉,像一潭静水。
“你丈夫的事,”他忽然开口,“他当时查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药品采购。和你查的差不多。”
“查到什么了?”
“查到一些东西。”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出事了。”
齐砚舟没再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攥着东西,但抓不住;有疑问,但问不出来。十六年前他是那样,七年前她是这样。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手上有东西,但抓不住;心里有火,但烧不出来。
“我不会让他白死。”她忽然说。
他看着她。
“我知道不是意外。”她说,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酒驾,车速太快,撞上护栏。可那天他没喝酒,他从来不喝酒。他出门前跟我说,查到点东西,晚上回来跟我说。然后就没回来。”
齐砚舟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隔着那张矮桌,隔着那堆灰烬的残余,隔着七年的时间和十六年的时间。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柔柔的,但照不进心里。
外面风停了。风铃一动不动。
花店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很轻,像是电压不稳,像是电流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启动。但闪完之后,灯没有再暗下去,还是那副样子,暖黄色的,照着他们两个人。
齐砚舟看向门框上的风铃。铜片垂着,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岑晚秋。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一闪而过。
“二十四小时。”她说,“还剩二十个小时。”
他点点头。
“那就等。”他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齐砚舟也闭上眼睛。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花架上的玫瑰在暗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消毒水和纸屑的味道,混着那堆灰烬的焦味,混着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外面风停了。风铃一动不动。
花店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再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