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见护士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张主任——张明。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敲完最后几个字,保存,关掉页面。
“在哪儿?”
“他办公室。”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饭盒的家属,抱着病历的护士。他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在挂着“后勤保障科主任”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张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什么文件。办公桌上堆满了材料——采购清单、维修报告、设备说明书。墙上挂着一张医院平面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老齐,”张明抬起头,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坐。”
齐砚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一个保温杯、一盒没开封的饼干、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明和他老婆的合影,在海边,笑得很好看。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明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就是想问问你,昨天庆功宴怎么提前走了?大家都说你酒量不行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齐砚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庆功宴,昨天。就是那个包厢,那些人,那些笑声和碰杯声。他想起预演里的画面——长桌,烟雾,酒瓶,编织袋,被封死的喷淋头,被焊死的后门。还有那个手机,那个倒计时。
“有点累,回去休息了。”他说。
张明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也是,你刚做完那台大手术,是该歇歇。对了,你走之后我们玩到很晚,差不多十二点才散。小周喝多了,在门口吐了一地。”
齐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十二点散。如果那个倒计时是从他离开之后开始的,到十二点,正好是两三个小时。够那些人“醒过来”,够那个“醉倒”的人不紧不慢地从前门离开。然后呢?然后那个包厢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张明看着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齐砚舟站起身,“还有事吗?没了我去查房了。”
“去吧去吧,”张明挥挥手,“有空一起吃饭。”
齐砚舟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迈步离开。走廊上还是那些人,推轮椅的护工,拎饭盒的家属,抱病历的护士。一切如常。
他回到医生办公室,继续写病程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张明的笑容,办公桌上的文件,墙上的平面图,红笔标出的那几个位置。其中一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是老城区那一带。
他没有再看。
下午五点,他下班。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行人匆匆忙忙。他沿着街边走,走得很慢,像是散步。路过一家小吃店,他停下来,要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付钱的时候,他看了眼对面的街角——晚秋花坊的灯还亮着。
他吃完面,继续走。走到花店门口,他停下来,推门进去。
岑晚秋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花材。她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店里没有其他人。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岑晚秋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玫瑰。
“送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没人发现。”
他又点点头。
“现在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发现那张卡。”他说,“或者等他们发现我们。”
岑晚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她手里拿着一枝玫瑰,刺还没剪掉,指尖被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玫瑰放下。
“你饿不饿?”她问。
“吃过了。”
“那我还没吃。”她绕出柜台,走到后间门口,回头看他,“进来坐会儿?”
他跟进去。
后间还是老样子——旧木椅,小方桌,墙角堆着花材,墙上挂着日历。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她站在桌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倒了一杯水。
“只有这个,”她把饼干推到他面前,“凑合吃。”
他没动饼干,只是看着她。她站在桌边,就着水吃饼干,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你今天去公安局,”他开口,“害怕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有一点。”
“怕什么?”
“怕被拦住,怕被发现。”她又咬了一口饼干,“但我更怕不去。”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吃完饼干,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做错。”他说,“怕判断错,怕行动错,怕连累你。”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
“你做对了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别的不用想。”
他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的眼睛、鼻梁、嘴唇。她眼睛里有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把脸贴在他掌心。她的皮肤微凉,但贴着的地方渐渐热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就这样抵着,谁也没动。呼吸声很轻,交缠在一起。
“齐砚舟。”她轻声叫他。
“嗯?”
“你信我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的嘴唇微凉,带着饼干的味道。他停在那里,没有深入,只是贴着。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回应他。
后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夜灯的光晕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街道安静,花店后门的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叮一声,撞在水泥墙上。
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继续吻着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只有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