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空壳。”岑晚秋又调出一份文件,“这五家公司里,有三家最近都中标了公立医院的采购项目。市一院、市二院、市中医院,都有。标的额从三十万到八十万不等,全是医疗器械或耗材。”
齐砚舟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医疗器械,耗材,公立医院,中标。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耗材采购的流程,”他慢慢说,“是科室申报,设备科汇总,招标办组织招标,然后签合同,发货,付款。中间有很多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手脚。”
“但最容易被忽视的,是耗材的使用环节。”岑晚秋接话,“设备进了医院,用没用,用在谁身上,有没有记录,这些才是真正难查的。只要医生开单,护士执行,系统里就有记录。而记录是可以改的。”
齐砚舟看她一眼:“你做过功课?”
“这几天查了不少。”她语气平淡,“医疗系统虽然不是我的专业,但查账的逻辑是通的。资金流向,业务逻辑,利益关联方,这些和查商业诈骗没什么两样。”
齐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旗袍袖口卷着,那道浅疤露在外面。他想起刚才她说的“查账的逻辑”,想起她这几天做的那些功课,想起她毫不犹豫地帮他藏那张存储卡,帮他把线索一条条串起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做这些。他没有问过,她也没有说过。但此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他忽然觉得不需要问。
“接下来要找的是异常节点。”他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些打印纸上,“冷链箱的出现是一个节点,异常用药是一个节点,这些虚假订单是另一个节点。它们看起来互不相关,但背后应该有一条线连着。”
岑晚秋点点头,调出一张新的表格:“我试着把时间线列出来了。冷链箱出现是今天早上六点,异常用药是七点四十,虚假订单集中在过去三天。如果把这些时间点和资金流向图叠加——”
她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时间轴在上方,资金流向在下方,箭头从虚假订单出发,流向那些空壳公司,然后在某个时间点断开,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齐砚舟盯着那张图,目光沿着箭头移动。从花店订单,到餐饮订单,到保洁订单,到建筑劳务公司,到医疗器械代理公司,再到——市一院设备科。
箭头最后指向的地方,是设备科的采购账户。
“他们把钱洗进了设备采购?”他问。
“目前看是这样。”岑晚秋说,“但这些只是模拟还原,不是真实数据。要证实,需要进医院的财务系统。”
齐砚舟沉默了几秒。医院的财务系统他进不去,那是另一个部门的事。但他认识能进去的人。
“我有一个同学在财务科。”他说,“研究生时的室友,现在负责成本核算。如果请他帮忙查一笔账——”
“他可靠吗?”
齐砚舟想了想,点点头:“他欠我一条命。五年前他儿子急诊,是我做的手术。那时候他才来医院两年,谁也不认识,是我帮他联系的麻醉科和ICU。”
岑晚秋没再问。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合上电脑,把那几张打印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今天累了。”她站起身,走到柜边,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先喝点水,缓缓。”
齐砚舟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是很冰,刚好能润嗓子。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握着瓶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冷链箱,老虎贴纸,灰色工装,两辆面包车,异常用药,虚假订单,空壳公司,资金流向图。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像在手术台上摆器械,然后开始想它们之间的关联。
冷链箱是谁运进来的?那个扛箱子的人是谁?他怎么能那么熟练地避开摄像头?他用的后勤工装是从哪儿来的?那两辆面包车是谁的?它们的车牌是真是假?那些虚假订单是谁下的?为什么要用第三方平台?资金最后流向设备科,是为了掩盖什么?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他睁开眼睛,看见岑晚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旗袍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侧。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还好。”
“我有点饿。”她说,“冰箱里有饺子,煮一点?”
齐砚舟想了想,点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后间角落的小冰箱,打开门,从冷冻层拿出一袋饺子。那是她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每个饺子都捏得很规整,大小一致,像机器做的。她烧上水,把饺子倒进锅里,用铲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
齐砚舟坐在桌边,看着她的动作。她煮饺子的时候也很专注,眼睛盯着锅里的水,等水开了,又加了一次凉水,再等开。她的侧脸在水汽里有点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
“你看什么?”她没回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他说。
她没再问。饺子煮好了,她捞出来装在两个碗里,端到桌上,又拿来醋和香油。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饺子。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韭菜的香味混着鸡蛋的绵软。齐砚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岑晚秋也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醋里蘸一下,送进嘴里,然后喝一口水。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医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齐砚舟停下筷子,想了想:“没有。一切正常。查房,手术,写病历,和平时一样。”
“那你觉得他们还会动手吗?”
“会。”他说,“已经动了。冷链箱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他们在测试,看我们能发现多少,能查到多深。如果发现我们什么都没做,就会继续。如果发现我们在查,就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就会怎样?”
“就会换个方式。”他说,“或者换个地方。他们不一定要在医院做成什么,只要把水搅浑,把钱洗干净,就够了。”
岑晚秋点点头,继续吃饺子。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碗里的饺子都吃完了。
齐砚舟帮她收碗,她洗碗,他站在旁边看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看着她的手在泡沫里移动,手指修长,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你这几天别去医院了。”他忽然说。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为什么?”
“不安全。”他说,“你已经卷进来了。如果有人发现你在查这些——”
“我一直在查。”她打断他,“从你把那张卡给我的时候就开始了。现在说这个,晚了。”
齐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不怕。”她说,“你也不应该怕。”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齐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
碗洗完了,岑晚秋擦干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你明天还上班?”她问。
“嗯。”
“手术?”
“两台。上午一台,下午一台。”
“那早点回去睡。”她说,“别在这儿耗着了。”
齐砚舟点点头,但没有起身。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他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叠好,搭在手臂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张存储卡,放进内袋,拍了拍。
“这个我带走。”他说。
岑晚秋点点头,没有阻止。她站起身,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外面是后巷,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
他走出去,转身看她。她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岑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还停留在那里。她看着那些箭头,看着那些空壳公司的名字,看着最后指向的那一行字:市一院设备科。
她伸出手,把那个名字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合上电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街道安静,花店后门的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叮一声,撞在水泥墙上。
她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像在看一份刚刚拼凑出轮廓的拼图。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只是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