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能一直躲着。”她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要是真动手,不会挑你不在的时候。你得回去,看看有没有异常。医院里的事,你比我在行。哪些地方容易被混进去,哪些人可疑,哪些流程有漏洞,你最清楚。”
齐砚舟明白她的意思。他在明处,是医生,有权限接触药品流程、安保排班、监控调取。他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某个平时不出现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走廊里,比如某扇本该锁着的门虚掩着,比如某个交接环节有人多停留了几秒。他也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盯住某些环节,用医生的身份作掩护。
“我早上回去。”他说,“先去保卫科转一圈,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登记带液体进楼。外来人员进医院都要登记,领临时工牌,虽然可以造假,但至少有个记录。再查查急诊仓库的进出记录,尤其是冷链箱。看看最近几天有没有异常的设备进出。”
岑晚秋点头,随即又道:“我也得做点准备。”
她起身走到里间,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塑料盒。盒子里是两台微型摄像头和一根延长线。黑色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她去年装的,为防有人偷花店里的永生花展柜,一直没拆。装完之后没用上,就收在抽屉里。
“后门通道关了,非必要不开。前门加装一个摄像头,对着街面。电源我自己接,不动物业线路。”她把摄像头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镜头,用布擦了擦,“再换个C级锁芯,钥匙只有一把,放我这儿。原来的锁太老了,用卡片就能捅开。”
齐砚舟没反对。他知道她不是逞强,而是清楚自己该守在哪一环。她守花店,守数据,守资金流。他守医院,守现场,守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两人分工明确,谁也替不了谁。
“手机保持静音,消息用暗码。”她说,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字,“‘风起了’是警报,‘花开了’是安全,别搞混。如果收到‘风起了’,立刻离开当前位置,到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如果收到‘花开了’,说明没事,照常行动。”
“记住了。”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你要不要也给自己买个防狼喷雾?花店对面那家便利店就有。”
“书立和拖把就够了。”她淡淡回,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上次能搞定三个,这次也不会差。花店里的东西,我比谁都熟。”
他没再笑。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右手虎口那道疤,就是三年前留下来的。当时有三个喝醉的人在店门口闹事,她一个人把他们轰走了,代价是手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缝了七针,拆线后留下这道痕迹。从那以后,她就把书立和拖把放在顺手的地方。
两人分工明确:他回医院观察动向,她留守花店盯资金流。一旦账户再有异动,或物流出现新节点,立刻互通消息。他用医生身份掩护,她用花店作伪装。谁也不会引起怀疑。
齐砚舟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三分。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该亮了。环卫车快出来了,早餐摊也要出摊了,街道会慢慢热闹起来。到时候他混在人群里出去,不会引人注意。
他拿起外套,把U盘插入口袋深处。手机早已设好自动录音,相册里存着所有关键截图——冷链箱的、货车的、资金流向图的、危险化学品备案的。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出门前停下,看了眼岑晚秋。
她坐在电脑前,旗袍领口微敞,发髻松了一圈,几缕碎发散在颈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熬夜熬出来的。但她眼神清醒,手指还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默背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下一步的操作。
“我去宿舍换身衣服。”他说,“七点半左右到医院。保卫科八点上班,我先去门诊楼转一圈,看看早上的情况。”
她点头,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右手抬起来挥了挥,算是告别。
他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后巷很安静,路灯照着一小片空地,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他快步往外走,脚步声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上映出她的剪影,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出租车在街角等了不到两分钟。这个时间点不好叫车,他在手机上约了五分钟才有人接单。车灯亮起时,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打着哈欠,问他去哪儿。他报了市一院生活区。
车子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数字:两吨氯酸钠,五十升浓硫酸。两吨是多少?大概能装满一个小的集装箱。五十升是多少?也就两大桶。但配在一起,产生的气体量足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这不是闹着玩的。
车停在宿舍楼下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发白,但路灯还亮着。他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眼自己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切如常。和平时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
他刷卡进门,电梯上楼,钥匙开门,动作熟练得像过去无数个普通工作日。屋里没人,床铺整齐,桌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水杯。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听屋里的动静。没有异常。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声。
他换了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好,手机放进内袋,U盘贴着皮肤收着。U盘有点凉,硌在胸口的位置,让他一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上班的医生——头发有点乱,但可以解释为刚起床;眼下有点青,但可以解释为没睡好。一切正常。
七点二十一分,他走出宿舍楼,朝门诊大楼走去。
路上遇到值班护士打招呼,她拎着早餐,边走边啃包子。他笑着点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递过去。这是他的习惯,口袋里常备几颗糖,遇到护士或实习生就递一颗。对方笑了,说齐主任今天气色不错啊,病好了?
他说好了,肠胃炎而已,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没停步,只是加快脚步,往外科办公室走。护士在后面喊,齐主任今天有手术吗?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说没有,今天门诊。
转过拐角,他的脚步慢下来。外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要经过护士站、换药室、医生休息室。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护士站有人在交接班,翻着记录本;换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医生休息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一切如常。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有几个同事已经到了,在换衣服、看病历、喝水聊天。有人跟他打招呼,说老齐你不是请假了吗?他说好了,闲着也是闲着,来转转。没人多问。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他看了眼窗外——阳光已经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有点黄了,该浇水了。
岑晚秋那边,摄像头已装好,正对街面。门锁换新,电源切断非必要线路。她坐在电脑前,刷新着监控页面,右手搭在银簪上,眼睛没离开屏幕。
账户还没动静。
但她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