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后方,齐砚舟伏在湿冷的泥地上,后背紧贴沟壁,呼吸压到最轻。
他身下是半尺深的积水,冰凉刺骨,但他不敢动。刚才那段不到十米的匍匐移动,耗尽了他最后的体力——贴着锈蚀的栏杆滑行,绕过那堆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电缆,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现在他趴在这里,膝盖以下全泡在泥水里,左手按着沟沿,右手攥着从防护服内衬抽出来的硬质夹板,指节泛白。
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裤,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但他不能动,甚至不能调整姿势——排水沟的边缘太浅,任何一个稍大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
岑晚秋在他旁边,侧躺着,脚踝上的纱布已经被泥水浸透。她没吭声,只是用眼睛看着他,等他下一步指示。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淬过火的钢。
齐砚舟缓缓转头,从沟沿上方往外看。
废墟中央,三个郑天豪的余党还在那里。
一个站在配电房门口,手里握着改装过的电击器,警惕地扫视四周。那电击器的尖端闪着蓝光,显然已经充能完毕——只需要一次触碰,就能让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他站的位置选得很刁,背后是配电房的墙壁,左右两侧视野开阔,任何从正面接近的人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发现。
一个蹲在那堆废弃电缆旁边,正在检查刚才何勇留下的装置残骸。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工地手套,动作很仔细。他把残骸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凑到眼前端详,偶尔还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齐砚舟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第三个靠在裂墙边,手里拿着一根钢管,眼睛盯着空地中央那滩已经干涸的白雾痕迹。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大概二十七八岁,但眼神里的狠劲比另外两个都重。钢管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颠着,像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三人呈三角形分布,互相照应,视线覆盖全场。
齐砚舟慢慢缩回脑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观察到的信息。
风向:东南风,风速比刚才小了,大概每秒一米。气雾已经基本散尽,但油渍区还残留着可燃液体,空气中仍有淡淡的刺鼻气味。那滩油渍在空地中央偏东的位置,距离配电房大概五米——如果引燃,火势会朝东南方向蔓延,不会直接威胁到他现在的藏身点,但足以制造混乱。
距离:从他藏身的排水沟到最近的那个余党——靠墙的年轻人——大概八米。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只有几根从废墟里伸出来的钢筋,但最粗的那根也只有拇指粗细,挡不住任何东西。他如果要冲过去,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跑完这八米。
时间:正常人从警觉到反应需要零点八秒。那个拿电击器的明显是领头的,警惕性最高,反应可能更快。他必须在零点八秒内跑完八米——每秒十米,不可能。
必须有干扰。
他睁开眼睛,看向岑晚秋。
她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
齐砚舟慢慢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走”的手势,然后指向岑晚秋。接着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分钟后行动。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余党的方向——看我的信号。
岑晚秋点了点头,极轻微,只有他能看见。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人,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齐砚舟从腰间摸出那支金属镊子。这是他身上唯一的工具,本来是手术用的,他一直揣在口袋里。他用镊子轻轻敲击排水管壁,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管道里爬动,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但他需要测试——这个声音,能传多远?
敲完三下,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废墟中央,那个蹲在电缆旁边的人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他没听见。
齐砚舟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一点。
这次,那个拿钢管的人动了动,转头看向排水沟的方向。他盯着这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听见了,但没在意。
齐砚舟在心里默算:这个音量,八米内能听见,但对方不会警觉,只会以为是风吹铁皮的杂音。够了。
他收起镊子,看向岑晚秋,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分钟。
岑晚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在调整自己的状态。齐砚舟看见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紧,但她没有犹豫。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齐砚舟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把手按在胸口,用力压了压,让心跳慢下来。这是他在手术室里练出来的本事——越紧张,越要慢。曾经有一台心脏手术,病人主动脉破裂,血喷得到处都是,助手吓得脸都白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缝合,一针一针,稳稳当当。手术做完,病人活了,助手被他送进休息室,灌了半瓶镇定剂才缓过来。
现在也一样。心跳越快,他越要慢。
三十秒。
他又看了一眼废墟中央。三人还在原地,位置没变。拿电击器的那个走到配电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靠在门框上。他抬起手腕看表,眉头皱了皱——大概是在等什么人。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蹲下去,继续检查残骸。靠墙的那个点了根烟,火光在晨光里一闪,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二十秒。
齐砚舟转头看向岑晚秋。她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烧。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硌人,但那一下回握,力气大得惊人。
十秒。
齐砚舟松开手,把硬质夹板攥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右腿屈起,左腿蹬直,身体前倾,像一根压紧的弹簧。夹板的边缘硌进掌心,疼痛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五秒。
他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秒。
两根。
一根。
收手。
岑晚秋动了。
她从排水沟里站起来,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清晨,那一点响动像石头扔进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废墟中央,三个人同时转头。
岑晚秋没有看他们。她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旗袍下摆,拍了拍上面的泥,然后像平时开店那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碎砖和荒草上,发出细碎的脚步声。
齐砚舟看着她,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他知道岑晚秋在演戏——她平时走路从来不这样慢,她走路带风,旗袍下摆甩得像一片云。但现在她走得比谁都慢,比谁都稳,像任何一个早晨出来查看店铺的老板娘。
走到那扇断裂的窗框前,她停下,右手扶住窗框,像是在查看什么。她的脸侧对着那三人,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传了过来,清亮亮的,穿透薄雾:
“这花泥箱还在?还好我昨天没把永生花全搬走……”
三个余党对视了一眼。拿电击器的那个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低声喝道:“站住!谁让你出来的?”
岑晚秋没理他。她继续自言自语,声音稍微大了点:“这窗户也坏了,得找人修。还有那些玫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离那堆废弃电缆越来越近。
齐砚舟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知道岑晚秋在做什么——她在往最危险的地方走。那堆电缆旁边蹲着一个人,腰里别着匕首,只要她一靠近,那人随时可能暴起。
但她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拿电击器的人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电击器举了起来,蓝光噼啪作响:“我让你站住,听见没有?!”
岑晚秋这才像是刚发现他们,猛地抬头,愣在原地。她的脸上全是惊恐,眼睛瞪大,嘴唇发抖,像任何一个被吓坏的人。
“我……我……”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
然后她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铁桶。
铁桶倒地的声音在废墟里炸开,“哐当”一声巨响,像有人砸了一面锣。桶里的废铁片滚了一地,哗啦啦响成一片。有几片铁皮滚到电缆旁边,那个蹲着的人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岑晚秋惊叫一声,踉跄着往后倒,整个人摔在地上。她捂着手腕,疼得脸都皱了:“玻璃!有碎玻璃!”
三个余党全被吸引了注意力。拿电击器的那个快步上前,想去查看情况;拿钢管的那个也跟了上来,站在旁边警戒;只有蹲过电缆的那个没动,但他转头看向配电箱的方向——
因为岑晚秋摔倒的时候,右手悄悄往后一甩,一颗小石子飞了出去,精准地砸进东侧那个废弃配电箱里。
那是她昨晚在排水沟里捡的,一直攥在手心。石子弹出去的时候,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疼得像要断掉,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配电箱里有什么没人知道,但那颗石子砸中了一根裸露的电线,火花“刺啦”一声溅出来,在昏暗的配电箱里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嗡鸣。
蹲过电缆的那个人猛地站起来,盯着配电箱,手里的装置举了起来。
“那边有动静!”他喊。
拿电击器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岑晚秋,犹豫了一秒。然后他对拿钢管的那个说:“你看着她,我去看看。”
他转身往配电箱走。
拿钢管的那个站在岑晚秋旁边,低头盯着她,手里的钢管攥得紧紧的。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岑晚秋躺在地上,捂着手腕,嘴里还在呻吟。她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刀子,在她脸上、身上、手上刮来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