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把它磨了。用床架上的铁边,一下一下磨,磨掉最锋利的那个角。不是不想让它锋利,是不想让它一碰就出事。他需要它听他的话,在他想用的时候用,在他不想用的时候不会伤到他。他磨了很久,磨到边角光滑了,磨到握在手里不硌了,才把它藏起来。
现在它贴在他掌心。
温度很快传上来。凉的,金属的那种凉,又涩又滑,像摸着一块冰。他攥了攥,感受它的存在。它还在,他也还在。
他坐直了些。
背离开墙壁,离开那个他靠了一夜的角落。膝盖还是蜷着,但上身直了。他把金属片换到右手,抵在左手腕内侧,对准那根最明显的血管。
他没闭眼。
也没喘粗气。
就是盯着那个点,像在等一个信号。
等什么信号?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天亮,也许是等天黑,也许是等哪个人突然推门进来,也许只是等自己下定决心。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久到手腕上那个点开始发烫,久到金属片的凉意被体温捂热。
三秒钟后,他抬手。
落下。
又停住。
力气卡在胳膊肘,使不出来。不是怕,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像梦里被人追,腿却迈不动。他明明想割下去,可手就是不听使唤。他试了第二次,抬手,落下,还是停住。第三次也一样。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犹豫。
第四次他猛地往下压。
动作急,像是要冲破那道看不见的墙。可手抖得太厉害,抖得根本对不准。金属片划下去,只划出一道浅口,不长,也不深。血珠立刻冒出来,很小的一粒,像红色的露珠,沿着皮肤往下滑。它滑得很慢,慢得他能看见它的轨迹——从手腕内侧出发,经过那道浅口,往下,再往下,最后滴在裤腿上。
暗红色,在蓝色囚服上晕开一小片。
他看着那滴血。
没感觉疼。那道口子太浅了,浅得像被纸划了一下。也没觉得解脱。反而有点好笑——连死都做不好。
他想用力再划一下。
可手臂已经软了。不是抖,是软,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金属片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那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低头看着它,看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到十秒,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咚咚咚咚,密集得像鼓点。手电光从观察窗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两个穿制服的狱警冲进来,手电的光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没人说话。
一人抓住他胳膊往上提,力道很大,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一人迅速翻他衣服,从领口摸到下摆,从袖口摸到腰侧。搜出那片金属的时候,那人停顿了一秒,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东西装进口袋。接着又搜,搜出地上那块布条,也装进口袋。
他的手腕被一块纱布草草包住。扎得有点紧,能感觉到压迫感,但没打结。那个结像是故意留着,等医生来处理。
他被架着往外走。
脚拖在地上,鞋跟磕着门槛,一下,两下。他想自己走,但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面条。狱警的胳膊架在他腋下,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分担过去。他们的手很硬,硌得他腋下生疼。
监区通道的灯全亮了。
白的,刺眼,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前走,经过一间间囚室,能感觉到有人在观察窗后面看他。没人说话,只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没挣扎。也没开口。
有什么可挣扎的?有什么可说的?他想做的事没做成,被人发现了,就这么简单。接下来会怎么样,他大概猜得到——临时监护室,二十四小时盯防,心理评估,谈话,写保证书。一套流程,他见过别人走,现在轮到自己。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他听见有人低声说:
“送临时监护室,盯二十四小时。”
另一个声音应了句:“明白。”
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值夜班。和安排手术排班表一样,和安排明天谁查房一样,和安排午饭吃什么一样。这种事他们见多了,不稀奇。
他被推进一间小屋。
墙上没窗。床是铁架固定在地上的那种,动不了,搬不走。有人给他换了新的病号服,袖子特别长,盖过了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只看得到露在外面的指尖。
他们把他按在床上躺下。量了血压,记了时间。血压计绑在胳膊上,一紧一松,一紧一松。那个人看着读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留下一个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值班。
那人手里拿了一本杂志。
封面花花绿绿的,看不清是什么。他坐下,翻开,翻页的声音很响。哗啦,哗啦。隔一会儿翻一页,隔一会儿翻一页。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消磨时间。
张明睁着眼。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着伸过来,一直伸到中间。裂缝不宽,细细的一条,像画歪的线。他盯着那道缝,呼吸渐渐平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刚才那么急的事,现在好像隔得很远。血止住了,手腕包着纱布,有点闷。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纱布的摩擦。
他没再动。
也没再想什么。
月光没有了。这间屋里没窗,照不进月光。他想起刚才囚室里的那几块月光,想起自己看了它们一整夜。它们现在还在那里吗?还在被铁栏切成几块,落在地上像碎玻璃吗?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月亮会走,月光也会走。等他回去的时候,它们应该已经移到墙根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物是人非。
不对,人是,物也是。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只是看它的人不一样了。他刚才看月光的时候,还在想外面会不会有消息。现在他不想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关上了门。
里面这个,他也懒得再打开。
值班的人又翻了一页杂志。哗啦。隔了一会儿,又翻一页。哗啦。那声音很规律,像某种计时器。张明听着那声音,眼睛还盯着天花板那道缝。裂缝从墙角来,往中间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困。
是那种什么都不想再想的沉。
他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裹住。没有月光,没有裂缝,没有杂志翻页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和自己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母亲,人死了会去哪里。母亲说,去一个不用再想事的地方。他问,那地方好吗?母亲说,好不好,去了才知道。
他现在不想知道好不好。
他只想不用再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