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于龙把车停进小区,拖着步子往家走。
一天跑了三趟茶楼,跟钱老板磨了五个小时,又帮那个快递小哥扛了六楼的大箱子,他现在腰酸背痛,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电梯懒得等,走楼梯吧,结果楼道里的灯还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跟鬼片现场似的。
他摸出钥匙往楼上走,刚到三楼拐角,就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
于龙愣了一下,放慢脚步。
拐过去就看见了——他家隔壁那户门口,蹲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书包扔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那小肩膀抖得,看着都让人心疼。
于龙认识这丫头,隔壁老刘家的闺女,叫刘雨桐,小名彤彤。平时在楼道里碰见,她会怯生生喊一声“叔叔好”,声音小小的,跟蚊子似的。
“彤彤?”于龙走过去,蹲下身子,“咋了这是?”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她看见于龙,哭得更厉害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叔、叔叔……我爸妈没回来……我没带钥匙……进不去……”
于龙看了看她家的门,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又看了看手机——九点十分。
“你爸妈几点下班?”
“说、说八点多就回来……”彤彤抹了把眼泪,小手抹得脸上花里胡哨的,“我、我作业还没写完……”
于龙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爹妈,把孩子扔这儿不管了?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拍了拍彤彤的肩膀:“行了,别哭了。先上叔叔家待着,等你爸妈回来。”
彤彤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有点犹豫。
于龙笑了笑:“咋了?怕叔叔把你卖了?”
彤彤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小表情,又可怜又好笑。
于龙被她逗乐了,拎起她的书包:“走吧,叔叔家有热饭。”
彤彤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门,那眼神儿,好像还有点不放心似的。
于龙打开门,按亮灯,回头冲她招手:“进来吧,随便坐。”
彤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四处打量。于龙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其实就是不乱,要说多整洁也谈不上,沙发上还扔着两件衣服没收。
“饿不饿?”
彤彤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于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剩菜还有,昨晚的番茄炒蛋,半盘红烧肉。他热上锅,又翻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五分钟后,饭菜上桌。彤彤坐那儿,看着那盘红烧肉,咽了咽口水,眼睛都亮了。
“吃吧,别客气。”
彤彤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挺斯文,但速度不慢。于龙坐对面看着,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估计是真饿了。
“你爸妈经常这么晚回来?”
彤彤点点头,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他们老加班……说要多赚钱……”
于龙没再问。
吃完饭,彤彤主动帮着收碗,于龙没让,让她去写作业。她把书包打开,掏出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写。
于龙坐沙发上,拿手机看消息。王大锤发了条微信:龙哥,查到了,钱老板身边那个老周,跟赵天豪那边的人吃过两次饭。还有一次是单独见的,不知道聊什么。
于龙回了个“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彤彤。小丫头写得很认真,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偶尔咬咬笔头,皱皱眉头,那小眉头皱得跟小老太太似的。
“哪题不会?”
彤彤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指着数学本:“这个……这个我不会。”
于龙走过去,蹲在茶几旁边,看了看题目——一道应用题,关于水果店卖苹果的。他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一边画一边讲。
彤彤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他的笔尖,时不时点点头。
讲完了,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抓起笔就开始写,写得飞快。
于龙笑了笑,坐回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邹明远。
“于总,在家吗?”
于龙愣了一下:“在,邹哥有事?”
“有点事儿,方便见面聊吗?”
“行,您来吧。”于龙报了地址。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彤彤爸妈还没回来。
他又看了看彤彤,丫头还在写作业,写得挺认真。
十点十分,门铃响了。
于龙走过去开门,邹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件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一进门就看见了趴在茶几上的彤彤,愣了一下。
“这……”
“邻居家孩子,爸妈加班没回来,进不了门。”于龙接过他的包,“邹哥坐,喝什么?”
邹明远摆摆手:“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坐下,看了看彤彤,放低了声音:“方便吗?”
于龙点点头:“没事,她写作业呢。”
邹明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
邹明远看着他,笑了笑:“两百万。”
于龙愣住了。
“邹哥,您这是……”
“无息借款。”邹明远往沙发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那串檀木手串滑下来,“听说你拿下那块地了,资金周转有点紧。这两百万你先用着,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
于龙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邹明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咋了?嫌少?我手头现在就能拿出这么多,你要是需要更多,我回去再凑凑——”
“不是!”于龙打断他,“邹哥,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实缺钱。但您这……也太突然了。”
邹明远笑了笑,手串在灯光下泛着光。
“突然什么?当年你帮我,现在我帮你。天经地义。”
于龙想起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邹明远还不是什么“邹总”,就是个开小工厂的,资金链断了,差点破产。他丢了钱包,里面装着最后一笔周转金——八万块。于龙捡到了,原封不动还回去。
后来邹明远东山再起,一直记着这事。逢年过节还发个消息,于龙也没当回事。
“邹哥,那不一样。”于龙说,“那是捡东西,这是两百万。”
“有什么不一样?”邹明远看着他,“你捡那八万块的时候,不知道那是我的救命钱?你大可以自己留着,没人知道。你留了,我就完了。”
于龙没说话。
邹明远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矫情了。钱你拿着,好好干。那块地我听说了,位置不错,就是拆迁户难缠。你自己小心点。”
他往门口走,于龙跟在后面。
“邹哥,我送您。”
“不用,车就在楼下。”邹明远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写作业的彤彤,“这孩子挺乖的。”
于龙点点头。
邹明远走了。
于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半天没动。
两百万。
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