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侍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洒在桌上的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源稚生,看着他愤怒的样子,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了解中国文化,源兄,我们中国有句老话,想必你也听说过——”
“‘宁与外邦,不与家奴’。”
源稚生愣住了。
粟侍继续道:“秘党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日本代理人?是一个像蛇岐八家这样的、强大的、独立的混血种组织吗?不。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彻底倒向西方校董会的、可以被掌控的、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蛇岐八家。”
粟侍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残酒映出的灯光:
“校董们就犹如古代罗马的元老院。他们可以允许自己挑出来的执行官是个不听话的人——只要这个执行官是他们的同类。但他们绝对不允许元老院中,出现东方面孔。”
“而我和路明非,打破了这条规则。我们两个人,两张东方面孔,坐在了那个本该由西方人垄断的圆桌旁。路明非是个疯子,真把他惹急了,他敢拉着整个秘党陪葬。所以他们惹不起他。我的话……”
粟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至于我的话,我勉强有些势力,他们也惹不起。所以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削弱我们的影响力。比如,剪除蛇岐八家。比如,不允许我把手伸到欧洲。”
源稚生沉默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粟侍看着他,语气变得轻了一些:“至于对你们动手的势力,肯定不是秘党的人干的。他们没那么蠢,不会亲自动手留下把柄。但如果坐视你们覆灭,他们干得出来。他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袖手旁观,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把你们一点点撕碎,就够了。”
和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庭院里的石灯笼被人点亮,微弱的光芒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孤寂。
源稚生盯着桌上那摊洒落的酒渍,看了很久。
“所以……你来日本,也是为了分一杯羹?”
这话问得直白,但粟侍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纸门。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东京市区的灯火,声音有些飘忽:
“明朝时期,倭患很厉害,你应该知道。”
源稚生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是中日两国无数纠葛的开端之一。
粟侍继续道:“明万历时期,日本侵略了朝鲜。万历皇帝派兵协助朝鲜抵御外敌。当时的明朝,的确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内部腐败,边患四起,国库空虚。可日本……”
他转过身,看向源稚生:“日本比明朝更弱。”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是我来制定战略,我会直接玩一手围魏救赵。不管朝鲜战场打成什么样,直接调集水师,跨海东征,打下日本本土。然后左右夹击,两面合围,一举解决朝鲜问题。”
粟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可你知道,为什么当时的古人们没有这么干吗?”
源稚生缓缓摇了摇头。
粟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这里土地贫瘠。瞧不上这块破地。”
他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酒,一饮而尽:
“当年的他们瞧不上,现在的我,也瞧不上。”
粟侍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源稚生,那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冷酷的真诚:
“至于这一次,我为什么会来帮日本?不是为了你们蛇岐八家,不是为了什么中日友谊,更不是为了分什么一杯羹。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我不想后院失火。”
源稚生愣住了。
粟侍继续道:“你想象一下,日本彻底沦陷,全员死侍化。到那时候,中国混血种会是什么处境?隔海相望的那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我们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渗透、袭击,被迫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到漫长的海岸线上,筑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被这片泥沼拖住手脚,永远无法脱身。这与我的初衷完全不符。我的目标一直是去搞欧洲,搞美洲,从来不是日本。所以你放心——”
“我只是单纯不想被波及,不想再重新筑起一道长长的、防倭的阵线。仅此而已。”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粟侍,看着这个今晚说了无数让他震惊、让他愤怒、让他恍然的话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的棋局有多么复杂。熟悉的是,粟侍那种坦然的、把一切利益得失摆在台面上的态度,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至少,粟侍没有骗他。
至少,粟侍把话说清楚了。
源稚生端起酒壶,为粟侍斟满一杯,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他举起杯,郑重地说:
“粟兄,这一杯,我敬你。”
粟侍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