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在现场发布会上直接质问劳伦斯少将:“将军,有消息称陈氏集团长期资助多家生物科技公司,研究方向涉及基因编辑和细胞再生,甚至有人体克隆的嫌疑。这次袭击是否与这些敏感研究有关?”
劳伦斯少将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没有说“陈氏集团是一家合规的跨国企业”。
他说的是:“调查仍在进行中,我无法对未经证实的传闻发表评论。”
这不是否认。这是不否认。
我回到办公室之后立刻调阅了陈氏集团的背景资料。公开的部分没有任何问题——金融投资、地产开发、国际贸易,标准的华人家族企业架构。但当我试图查阅他们与生物科技公司的关联时,发现了一条奇怪的线索:陈家在特拉华州注册了六家控股公司,这些公司交叉持股,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了两家位于马里兰州的生物实验室。
那两家实验室的资质文件齐全,但它们的研发方向被标记为“商业机密”,不对外公开。
商业机密。在生物制药行业,这四个字意味着很多东西。有些是真的机密,有些是见不得光的机密。
更让我在意的是,记者们似乎有意无意地把陈家和美国政府联系在了一起。他们的提问逻辑是这样的:如果陈家在做人体克隆,美国政府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美国政府知道但放任不管,说明有利益输送;如果现在出了事,政府急着降低影响,说明是在替陈家背后的势力遮掩。
这个逻辑有漏洞,但普通民众不会想那么深。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画面:一个政府高官站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恐慌”。而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慌来源。
但我知道,美国政府和陈家没有联系。至少,我们特勤局和陈家没有任何官方联系。我不知道其他部门有没有,但以我的经验判断,这种规模的华人家族,在华盛顿的关系网最多到州议员级别,够不到联邦核心层。
记者们在把两件不相关的事情往一起扯。但奇怪的是——他们是怎么知道陈家在做生物制药的?这件事连特勤局都没有列入档案,记者们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今天还有一个细节让我不安。劳伦斯少将今天的发布会,比昨天提前了半个小时。我注意到他在上台之前接了一个电话。他在走廊的角落里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了几个词。“继续”“不要管”“照我说的做”。挂掉电话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但我开始觉得,这场恐怖袭击的背后,可能远不止恐怖袭击那么简单。
2011年7月10日
我不知道我还能写多久日记。不是因为我没时间,而是因为我越来越不确定,我写下的这些字会不会在某一天被别人看到。但我还是想写。有些事情如果不记下来,我怕我自己都会忘记它们发生过。
今天的内容和纽约无关,和我的妻子有关。
我的妻子,也是联邦特工。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一起为联邦服务。好吧,我知道我不该在日记里透露这些,但上帝不会在意的。祂老人家忙得很,没空翻一个特勤局小特工的日记本。
我妻子的工作地点在日本。那真是一个适合度假的地方——如果你不用上班的话。她的工作很忙,比我还忙,但每次和我通电话的时候,她总会说一些当地的事情,像是今天吃了什么、周末去了哪里、公司里的同僚又闹了什么笑话。不是机密,都是些琐碎的、温暖的、让人听了之后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小事。
说实话,我会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中文,以及日语。六门外语,听起来很了不起对吧?但讽刺的是,我从未出过国。从来没有接到过出国的任务。我在特勤局的六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阿拉斯加。那是一月份,冷得我差点把职业生涯交代在那里。
我之所以会这么多外语,第一是因为我确实有些语言天赋。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组织里的培训。他们看中了我的天赋,所以提前进行了培训。
用教官的话说——“杰森,你现在用不上这些语言,不代表你以后用不上。等到你需要用的时候,我们没有时间等你学。”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每次我想抱怨培训内容脱离实际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现在想想,教官大概是在暗示我什么。只是我那时候年轻,听不懂。
话题扯远了。言归正传。
我妻子今天在电话里说,日本最近黑道活动很猖獗。她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最近天气不太好”一样。但我注意到她用的一个词——“猖獗”。她不是一个会用夸张词汇的人。如果她说“猖獗”,那说明情况真的已经严重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还说,有不少中国人加入了日本黑道。
我愣了一下。作为一名精锐特工,我首先想到的是间谍活动。黑道是最古老的灰色产业之一,渗透难度低,信息流动快,人员流动性大,是很好的情报来源。
但仔细推敲之后,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作为间谍,最重要的是保护自身安全,再在此基础上进行情报活动。潜伏身份必须安全、稳定、不易被怀疑。
日本社会虽然允许合法黑道的存在,但黑道终归是灰色产业,甚至在很多层面是被警方重点监护的对象。换句话来说,从事这个行业并不安全。
警方会盯你,同行会盯你,甚至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对你敬而远之。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用作潜伏的身份掩护。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不是间谍,那些中国人为什么要加入日本黑道?
我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也许只是普通的求职。也许只是帮派之间的正常人员流动。也许我的妻子只是在电话里随口一提,而我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分析的情报,这本身就是职业病发作的表现。
但我忍不住在想,一个需要大规模招募外国人、甚至不惜暴露在警方视线中的黑道组织,到底在准备做什么?或者说——它们已经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我花时间去想。毕竟我的工作重心在纽约,在一栋没有袭击者尸体的三十四层大楼里,在一位用咖啡杯压报告的虫豸指挥官手底下。
但我还是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日本”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也许我想多了。
也许。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0日,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