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趴在昏暗的墙角,没有急着暴起。
他仔细打量着扣住自己的这个“碗”。
这根本不是什么瓷器,而是一个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劣质塑料饭盆。
饭盆边缘被人为磨出了一个豁口,而在盆底,用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混着地上的黑灰,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道古怪的符箓。
能用烂饭盆手搓法器?
顾异正琢磨着,豁口外透进来一丝微光。
那个满脸黑灰的九岁小孩正趴在地上,顺着豁口往里瞅。
他看了半天,见里面的黑老鼠一动不动,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难道小爷我今天真看走眼了?”小孩压着嗓子,小声嘀咕起来,“明明瞅见一团凶得能吃人的黑气缩成了一只耗子,咋看着跟个没开智一样?”
嘀咕完,小孩似乎还不死心。他抽了抽鼻子,嘴唇极其快速地上下摩擦。
“吱吱——唧唧……”
一连串细碎的、完全属于老鼠的叫声从他嘴里发了出来。
顾异化身的“怨念鼠”听力极佳,但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是,他那颗属于老鼠的大脑,竟然瞬间解析了这串叫声里的含义。
这小子说的是:“老仙儿别咬,我拿符替你遮着味儿呢。”
顾异眼神一冷。他没有变身,只是极其人性化地扬起鼠头,透过豁口,冷冷地瞥了小孩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恐吓意味的变异鼠啸。
就这一眼,小孩不仅没害怕,眼睛反而瞬间亮了。
没等他再套近乎,牢房外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透明的玻璃墙外来回扫射。
小孩脸色一变。
“不行,床底不能久待,顶上的机枪要是扫过来咱俩都得变筛子。”
他当机立断,把塑料饭盆掀开一条缝,扯开自己那件极其宽大的脏囚服袖口。
“先进来!”
顾异没有犹豫。外面的探照灯已经扫到了牢房门口,他四肢发力,化作一道黑线直接窜进了小孩的袖管,一路顺着胳膊爬到了他胸口的内兜里蛰伏下来。
下一秒,小孩极其麻溜地从铁床底下钻了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浑身恰到好处地微微发抖,活像一个被刚才的警报声吓破了胆的普通囚犯。
几秒后,光柱扫过他缩在墙角的身体,没有停留,顺着通道远去了。
确认警卫走远,小孩依旧保持着瑟瑟发抖的姿势,但嘴唇却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贴在胸口的顾异能听懂的鼠语。
“吓死小爷了。老仙儿,咱俩打个商量,你顺手把我带出去,等到了外头,我天天给你上大供!你想吃啥我给你整啥,保准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咋样?”
顾异趴在内兜里,用锋利的鼠爪在小孩的肋骨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短促鼠叫。
意思很明确:这什么鬼地方?
小孩被抓得有点痒,稍微扭了扭身子,借着抓痒的动作护住胸口,低声抱怨。
“我哪知道这破地方是哪啊!我本来在黑市逛得好好的,就想偷块大白兔奶糖解解馋,结果让一帮拍花子的从背后拿破布捂了嘴,套上麻袋就卖到这玻璃盒子里来了。”
小孩越说越委屈,语气里全是嫌弃。
“这帮穿白大褂的根本不把人当人。天天从墙肚子里喷那种灰不拉叽的烂糊糊给咱们吃,闻着都恶心。可不吃还不行,哎妈呀……我做梦都想回家吃一口热乎的猪肉炖粉条子……”
顾异趴在内兜里,黑色的鼠眼微微眯了起来。
猪肉炖粉条?
在这连活人都快要互相啃食的废土上,一个能在家里吃上热乎真肉的小孩,会是一个跑去黑市偷糖吃的普通流浪儿?
这小崽子的来头绝对不简单。
但顾异根本没打算拆穿。
这小子既然还藏着掖着,就说明底牌没全交出来,油水还没榨干。
现在主动权死死捏在自己手里,不多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怎么行。
顾异不急着表态,又发出一声慵懒的低吱。
我凭什么带你?累赘。
一边发出信号,顾异一边顺着衣襟往上爬,探出半个鼠头,作势要从领口钻出去自己跑路。
这下小孩真急眼了。他赶紧捂住领口,把黑老鼠轻轻按回兜里,急得连气音都快劈岔了。
“别走啊祖宗!这地方真不能留!你瞅见外头顶上那红灯没?那灯只要一亮,就有穿铁皮衣服的人进来拖人。只要是被拖出去的,就再也没见他们回来过!”
小孩为了留住这根救命稻草,脑子转得飞快。
“老仙儿,刚才外头那大动静是你闹出来的吧?”他语速极快,生怕老鼠没耐心听,“你这么大能耐还搁这躲着,肯定是刚出关,不认识外头的道儿对不对?你带我出去,外头这片儿我熟!”
为了增加说服力,小孩咬了咬牙,直接抛出实打实的筹码:
“而且我在外头……算是有头有脸的!你只要把我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家里肯定有重谢。到时候绝对给你立个大堂口,金身供奉,要啥吃啥!你顶着个大仙儿的名头在外头走动,那不比你自己两眼一抹黑到处乱撞强得多?”
顾异在黑暗的内兜里停下了动作。
这小子赌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