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男声,在风雪交加的深夜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明明是从几十米外的村口传来的,却极其诡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像是有个冰冷的人脸贴在气窗外,正对着地窖里的人吹着阴气。
顾异眉头微皱。大半夜的荒野,活人早就冻成冰棍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来敲门。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悄无声息地踩上旁边的变异黑铁木垛,透过地平线位置的狭小气窗,冷眼看向村子大门的方向。
他本以为这种偏僻的荒野村落遇到邪祟叩门,会瞬间陷入恐慌,甚至做好了随时应对外围防线崩溃的准备。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出奇的平静。
整个黄泥沟安静得可怕。
没有一扇地窨子的木门被推开,也没有听到任何慌乱的尖叫与喝骂。
顾异透过气窗,虽然看不见那些埋在地下的屋子里在干什么,但凭借强化过的听觉,他能敏锐地捕捉到几米外的大柱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刺鼻的、类似燃烧黄纸和朱砂的焦糊味。
放眼望去,几处原本还在往外喷吐白气的烟囱,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几乎同时偃旗息鼓。
地窨子里的人在熟练地压暗灶火,尽可能地掩盖属于活人的热量和气味。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喜欢在风雪夜里模仿熟人声音的怪物。
门外的风雪中,那声“二舅”喊得越来越凄厉,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哭腔。
就在敲门声变得急躁,那团黑影试图往木栅栏的缝隙里挤的时候。
村口那圈高耸的拒马上,原本被寒风吹得“喀啦”作响的上百个变异野兽头骨,突然齐刷刷地停住了。
风还在刮,骨头却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按住,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一股比冬夜还要阴寒三分的死气,顺着村口的问灵人小屋贴地蔓延开来。
那是村里供奉的“清风”。战死的先烈亡魂化作无形的阴墙,挡在了活人与荒野之间。
似乎察觉到了鬼仙的阻拦,门外那个“叫魂祟”发出了不甘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顾异的鼻尖闻到了一股冷血动物冬眠时特有的湿冷土腥味。
顺着气窗的缝隙望去,他看到村子腹地那口严禁外人靠近的地窖深处,缓缓渗出了一丝暗绿色的雾气。
一阵轻微、沉闷的鳞片刮擦声,顺着冻土层一路传导至村口的木栅栏下。
木栅栏底部的积雪瞬间凝结成冰,冰面上浮现出几片细密凌乱的蛇鳞纹路。
清风挡路,柳仙亮牙。
栅栏外那个拍门的黑影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双重威胁,原本试图挤进来的动作瞬间僵住,身形在风雪中变得闪烁不定。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村口塔楼上的那扇小木窗被“砰”地一声推开。
裹着破羊皮袄的守夜人探出半个身子。
他连平时防身用的土铳都没拿,只是眯着眼扫了一下栅栏外那团模糊的影子,满脸都是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嚎你妈的丧!大柱他二舅三年前就烂在老鹤城里了!再搁这扯犊子,老子泼尿泚你!”
骂完,守夜人转身提起一桶架在火盆上烧得滚开、底子底下还沉着灶坑黑灰的沸水,顺着木栅栏的缝隙,头也不回地泼了下去。
“哗啦——!”
滚烫的灰水兜头浇下。
栅栏外的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一声如同夜猫子踩尾般的尖锐惨叫,瞬间在风雪中炸成了一团恶臭的黑烟,被寒风一卷,彻底散了。
村口拒马上的“蛇鳞”冰霜也随之悄然褪去。
危机解除。守夜人打了个重重的哈欠,重新关死木窗,缩回塔楼里继续烤火。
整个村落再次恢复了死寂,平淡得就像是随手赶走了一只翻垃圾的野狗。
站在气窗后的顾异默默地看完了全程,随后从木垛上跳了下来。
他不知道外面那团黑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拟声变异体。
但这群在三十年大灾变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类,他们像荒野上的杂草一样强悍,根本不需要一个外乡人的多余担忧。
顾异重新坐回变异黑铁木墩子上。
收敛起所有杂乱的心绪,将目光落回指尖那枚带着浓烈尸臭的铜钱上。
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顾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枚生锈的铜钱压在了自己的舌底。
属于《诡异图鉴》的收容判定,瞬间在大脑深处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