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三根倒香,像是在等一锅汤慢慢煮开。
顾异在雪坡上停住。
引擎鹿的骨质排气管喷出几缕白汽。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摇铃的手微微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那头胸口轰鸣、血雾绕身的畸变牡鹿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顾异没有用引擎鹿的形态和他对话。
下一秒,暗红色肌肉和骨质排气管迅速向内塌缩。
那具沉重兽躯像被一层无形的水面吞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
“千面优伶”的拟态覆在他身上。
披破棉袄的人眯了眯眼。
他看着顾异,忽然笑了一下。
“哪路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些客气。
“这香已经点了。前头那村子今晚得交账。”
“你要是过路,往西边走。我不拦你。”
顾异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三根倒香上。
脑海里的图鉴没有给出收容提示。
那人慢慢站起来。
风吹开他脸上的毡帽,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有些刻意。
像有人故意把五官捏得没有记忆点。
他看着顾异,笑意更深。
“你不是白家的。”
顾异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之前在雪地车上,一个炮子随口提过一句。
再结合眼前这三根逆风倒插的诡异黑香。
顾异眯起眼睛,试探性地开了口:
“倒头香?”
“叫法而已。”
那人抬起手里的小铃。
“有人叫倒头香,有人叫引兽香,也有人叫醒神香。”
他轻轻晃了一下。
叮。
远处兽潮随之涌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荒野上的畜生太多,脑子又笨。给它们闻点香,告诉它们哪里有肉,它们就自己去了。”
顾异看着他。
“黑水洼子得罪你了?”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摇了摇头。
“得罪?”
“荒野上哪有那么多得罪不得罪。”
“他们占着节点,吃着香路的好处,就得有被人掀桌子的准备。”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光摇晃的村子。
“再说了,我也不是冲他们来的。”
顾异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人似乎很享受这种交谈。
或者说,他原本就想让某些话被带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白家堂口为了找那个小崽子,到底还剩多少人手。”
他重新看向顾异,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没想到,还钓出来一位生面孔。”
风雪从两人之间刮过。
顾异已经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袭村。
看来有人知道白老三的马队会经过这条香路。
有人借黑水洼子摸白家的底。
对面那人的右手已经松开了铃绳。
顾异比他更快,右手五指猛地张开。
“嗤!”
几根惨白尸线如同毒蛇出洞,瞬间从指尖喷射而出,精准无误地粘住了那人的胸口!
顾异手腕猛地一抖,借着尸线的极强韧性,狠狠向回一拉!
可就在发力拉扯的那一刹那。
那具身体忽然塌了。
像一把烧到尽头的香灰,被风轻轻一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松散开来。
尸线猛地拉回。
带回来的衣服里没有血肉,没有骨头。
只有一件空荡荡、沾满黑红色香灰的破旧外衣。
顾异五指收拢,抓住那半截空衣领,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雪地。
小铃落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三根倒香同时燃尽。
香灰从那具空壳的七窍位置涌出,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成了一个模糊的笑脸。
那笑脸没能维持多久。
顾异抬起手腕随手一挥,掌风夹着细碎的雪粉,将那张香灰笑脸彻底打散。
雪坑里,只剩下一点黑红色的灰烬。
灰里埋着半枚烧裂的铜片。
顾异走上前,俯身捡起。
铜片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像一炷倒过来的香。
又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人影。
他把铜片收起,转身看向黑水洼子。
远处战场的局势,已经和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嘉拉来了。
七八尊石雕立在村口侧翼,像一排沉默的灰白墙壁。
那些被石雕击倒的野兽正在不断转化成新的小型兽雕。
虽然新生兽雕动作僵硬,力量也远不如生前,但数量正一点点堆起来。
黑水洼子的白仙骨桩亮着。
白老三等人借着骨桩的白光,重新压住了兽潮侧面。
局势稳住了。
甚至隐隐有了反推回去的意思。
顾异看着那些不断被石化、不断加入嘉拉队列的兽群,心里却猛地一紧。
他的肉。
那可都是肉。
虽然只是些低阶畸变兽,但胜在数量多。给“贪欲肉神”填肚子,给图鉴回点精神力,怎么都不亏。
再让嘉拉这么打下去,整片兽潮都要变成石膏展览。
顾异低低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行了!”
下一瞬,他重新切回“引擎鹿”。
暗红色兽躯在雪坡上猛地撑开,胸腔里的生物引擎轰然点火。
骨质排气管喷出滚烫白汽。
轰!
雪坡炸开一道深痕。
引擎鹿拖着血雾尾迹,朝黑水洼子方向狂奔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