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沉默。
白小九用一种“城里人真难养”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头有寒根草,有白刺粉,还有兽油。喝完能顶半天风。你要嫌苦,可以不喝。”
林缺立刻低头又喝了一口。
苦就苦吧。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毒。
白老三没急着坐。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烧裂的铜片,放到木桌中央。铜片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东西边缘被烧得发黑,中间刻着一个倒过来的香形符号。白婆婆看见铜片,脸色一下变了。她伸手想碰,指尖离铜片还有一寸,又停住。
“倒头香的路记。”
白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小九蹲在旁边,小声问:
“啥叫路记?”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踩路的记号。”
他用指节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半枚铜片。
“倒头香的人每摸清一个节点,就会留一枚这种东西。哪个路桩能动,哪段香路能引兽,哪家村子的保家仙弱,都会用这种路记往回报。”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
“这东西摆在这儿,就说明黑水洼子已经被他们踩过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炸了一声。
白婆婆脸上的皱纹压得更深。她抬头看向身后的守夜人。
“把前天换下来的那根红布拿来。”
一个守夜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点点白了。
“婆婆,您是说村东路桩那根?”
“就是那根。”
守夜人转身就跑。
白老三这才坐下,目光仍压在那半枚铜片上。
“婆婆,俺们借了你们白仙桩的气,这事先谢过。可倒头香把路记都留到这儿了,这就不是一村一户的小事。”
白婆婆没有反驳。
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借那点热气压了压喉咙里的咳意。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前天夜里,村东三里外的白仙路桩,被人换过红布。”
白老三眼神一沉。
“咋没给附近香盘递信?”
白婆婆叹了一口气。
“没觉得是事。”
她声音沙哑。
“那根红布本来就旧了,风一刮,碎成条也正常。守夜的娃子说,可能是哪支过路队伍看不下去,顺手给换了新的。”
白老三没骂。这事真不好骂。香路上互相补路标,本来就是规矩。谁路过,看见红布烂了、骨钉松了、香灰碗空了,顺手帮一把,既是给后来人留路,也是给自己积点活命的方便。
倒头香的人钻的就是这个空。
没多久,守夜人拿着一条红布回来了。
红布卷得很紧,外面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他把红布放到桌上时,手指明显有些发抖。
白婆婆没有碰。白老三也没有。
倒是白小九忽然皱了皱鼻子。他原本正蹲在火塘边喝汤,这会儿却像闻到了什么脏东西,慢慢把碗放下。
“三哥。”
白老三低头看他。
“咋了?”
白小九盯着桌上的红布,眼睛里那层清光很浅地浮了一下。
“这布味儿不对。”
白老三脸色微变。
“啥味?”
白小九凑近了一点,鼻尖轻轻动了动,很快又嫌恶地往后缩。
“香灰味。”
他说完,又觉得不准确,皱着小脸补了一句:
“不是庙里的香,也不是堂口的香。像烧糊的肉油里掺了甜草根,闻着发腻,脑仁里还发痒。”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白婆婆身后的守夜人脸都白了。
“我当时也闻见一点香味,可那布是新的,我以为是过路人拿香火熏过,讨个吉利……”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白小九伸手想去碰那根红布。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用手碰。”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尖挑开红布。
红布展开的一瞬间,火塘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布缝里掉出一点极细的黑红粉末。
粉末落在桌面上,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缓缓聚成一小撮倒香形状。
白婆婆盯着那撮粉末,脸色彻底变了。
“真让人掺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