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基体育场内,庆祝的声浪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散。
队友间近乎粗暴的拥抱和拍打、球迷们不肯离去的歌声……这一切都构成了胜利后最经典、最喧嚣的画面。
扬尼身在其中,逐个与队友们击掌、拥抱,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最后他在球员通道入口前接受了几个简单的场边采访后,便快速的返回了更衣室。
此时,夜已逐渐深沉,扬尼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装备后,与派帅、卡诺以及哈夫纳等人拥抱后,便拎着自己的背包,从后门悄然离开了这片欢乐的海洋。
停车场里,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欢呼余韵。
纽约四月底的夜风带着清晰的凉意。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快速上到了自己的SUV中,想了想后,这才打火启动,将车开出停车场,驶向了纽约的夜色之中。
今晚,他不想回到那间空旷且豪华的冷清别墅。
在这样一个需要沉淀、需要分享、也需要一点“家”的温暖的夜晚,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引擎低吼着汇入纽约深夜依然不息的车流之中,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迷离,与球场上纯粹而炽烈的白光截然不同。
扬尼打开收音机,体育电台的主持人还在用激动到嘶哑的嗓音复盘着刚刚结束的比赛,尤其是那个“疯狂的第五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多次提及后,扬尼只是微微一笑,便关掉了收音机。
喧嚣属于外界,此刻他需要的却是内心的平静!
车子驶向繁华的曼哈顿,但进入到住宅区后,道路开始逐渐变得安静,两旁的树木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个安静且绿树成荫的社区。
这里的房子不算特别奢华,但每一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一种沉稳的气息。
在其中一栋门口停着辆崭新的沃尔沃旅行车,院子里草坪修剪整齐,门廊秋千轻轻摇晃的房子前,扬尼停下了车。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正是达蒙的家,也是他永远可以回来的港湾。
他刚下车,房门就打开了。
温暖的黄色灯光从门内涌出,勾勒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已见花白,但身材保持得不错的中年男人身影。
达蒙此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热气袅袅升起。
“听到外面的车声。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回来了,比赛打得不错。”
达蒙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长期观察和评估球员后形成的独特穿透力。
听着达蒙的话,扬尼也笑了笑,那是一种回到真正家里的放松笑容。
他走上台阶,两人没有过于夸张的拥抱,只是用力的拍了拍彼此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来吧,外面凉。艾米丽今晚值夜班,不过她出门前把炖锅设置好了保温。道尔顿和泰勒早就被故事书放倒了,现在估计在梦里接你的全垒打呢。”
达蒙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空气中弥漫着慢炖牛肉的浓郁香气,混合着书籍、旧皮革沙发和咖啡的味道,这是扬尼从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气味。
客厅依旧那么的宽敞而舒适,布置得很有生活气息。
壁炉上方没有豪华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关于棒球历史、运动科学、数据分析和人物传记的书籍。
旁边的墙上,则挂满了家庭照片和孩子们的手工画。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是扬尼各个年龄段打球的照片,从少年联赛、高中联赛、NCAA最后到小联盟,最中间的位置正是他身披洋基条纹衫的大联盟首秀。
另一侧,则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达蒙年轻时作为球探在多米尼加共和国与一群光脚打球的孩子们的合影。
角落里散落着乐高积木和卡通绘本,提醒着这里不久前还有两个活泼的小主人在玩耍。
“先去洗个手。打完比赛消耗大,快补充点能量。”
达蒙一边嘱咐着,一边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扬尼和达蒙面对面的坐在了宽敞厨房的中岛台旁。
灯光温暖,面前是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一碗炖牛肉,旁边搭配着烤得外脆内软的酸面包和简单的蔬菜沙拉。
炖牛肉显然是艾米丽的招牌菜,小火慢炖了数个小时,肉质酥烂,汤汁醇厚,土豆和胡萝卜入口即化。
“艾米丽和小家伙们都还好吗?”
扬尼一边舀起一勺牛肉,一边问。
“都好。”达蒙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热牛奶,脸上露出属于父亲的、混合着疲惫与温柔的神情。
“道尔顿的花粉过敏好多了,艾米丽调整了用药。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教他的滑垒技巧,昨天在院子里练习,把艾米丽新种的风信子给铲平了一片。”
他无奈的摇摇头接着说道:“泰勒嘛,家里新买的DVD机算是保住了,但他最近迷上了用我的旧雷达枪‘测速’,测的是附近的小猫跑过走廊的速度,最高记录是每小时‘8英里’,据他说这只小猫有当捕手的潜质。也不知道他是哪里得来的结论,哈哈哈!”
“艾米丽还是老样子,医院的工作忙,但她说看到你今晚的比赛后,感觉值夜班都有劲了。就是总念叨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习惯,吃的好不好之类的。”
扬尼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琐事,心里暖洋洋的。
这种真实、琐碎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家庭生活,是他高强度、高压力的职业棒球生涯最坚实的锚点。
“看来家里一切如常。”扬尼笑道,然后正色问道,“那你这边呢?总监先生,这几天都不见你在包厢看我的比赛,很忙么?”
达蒙切牛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疲惫。
“疲惫是肯定的,每天小联盟的信息、大联盟各支球队的信息、国外球员的信息等等,现在每天看到这些信息就头疼。不过你的比赛我可不会落下。”
“怎么样,对我的表现还满意么?”扬尼半开玩笑地问。
“比分很漂亮。但我看的不只是比分。”
达蒙喝了牛奶,目光平静的看着扬尼。
“这场比赛我看到的是安迪的稳定,是打线在机会出现时的把握机会能力,是防守在巨大领先后持续的专注。这些,才是赢下这场比赛的关键。个人数据在今后也许会波动,但这些东西,才是能够持续赢球的文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今天在游击区的几次处理,特别是那个双杀,时机和传球的选择都比以前要成熟。这很好。”
得到达蒙如此具体而克制的肯定,扬尼心里感到一种扎实的满足。
这比媒体上泛滥的赞美要珍贵得多。
两人安静的吃了一会儿后,只有餐具轻轻触碰的声音。
屋外万籁俱寂,与几个小时前球场内的山呼海啸形成了两个世界。
“达蒙,”扬尼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哦?因为赢得很轻松?”
达蒙抬眼看着扬尼,目光沉静,仿佛能够穿透事物的表象一样。
“不只是赢得轻松。”
扬尼放下了叉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烁着赛后尚未完全平息的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思。
“是因为……那种被托着的感觉。你明白吗?当安迪站在投手丘上,无论局面如何,你都觉得很稳。当哈夫纳、卡诺、尤基里斯这些人站上打击区的时候,在关键打席,你就有种预感,他们能办到。他们的经验,他们的冷静,他们知道在特定的时刻,该做什么,或者说怎么做。”
达蒙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马克杯,示意他继续。
“我以前也知道大联盟的竞争很残酷,能留在这里的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扬尼继续说道,语速有些快,像是急于把内心的感悟倾倒出来一般。
“但以前我的理解比较抽象,更像是‘他们很强,所以我得更强’。但今天,在场上的每一刻,我都能清晰的从那些老将们的身上‘看到’这种强大,安迪能用一颗85英里的卡特球就解决打者,靠的是对打者习惯的预判和进垒点的极致控制;哈夫纳能把一颗不是角度很好的球轰出墙,是因为他成千上万次的挥棒积累下的肌肉记忆和瞬间判断;就连斯图尔特,他引导投手的方式,他对比赛节奏的掌控……我感觉他们每个人都有我值得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