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可以为他分担工作。
少女一次次的行为,苍昭又怎会不知。只是他从不点破,只会在月御带队经过时偶尔微微颔首;会在月御的巡逻报告因细节格外详细、建议颇有见地而得到褒奖时,于批阅意见的位置上写下一个“好”字。
这种无声又默契的互动,成了月御枯燥巡逻生涯里最亮的色彩。她觉得自己离那座大山似乎又近了一点,哪怕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靠近也能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直到在一次次工作里出类拔萃、一次次任务中勇争先锋,凭借年少有为便累累不少的战功,月御如愿晋升云骑骁卫,进入将军府得以成为苍昭的侍卫。
成为了将军的侍卫,对月御而言,是梦想的顶点,也是责任的开始。
那扇雕刻着天弓之神的、沉重的青铜大门如今为她敞开。
她不再需要隔着雕花围墙远远眺望,也不再需要计算巡逻路线和时间点,从今往后,她可以堂堂正正的跟随在那个身影的左右,出入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聆听他的每一次亲令,见证他的每一回决策。
每一日清晨,她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演练古朴而沉重的曜青剑法,剑气引动风流,卷起庭中落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在宝剑出鞘的一瞬间,便变得锐利冷冽一如寒锋。
而她也会在他练剑结束时,适时的递上温热的毛巾与清水,毛巾的角落绣着一朵不易察觉的金色月桂,那是她偷偷绣上去的。
白昼,她静立将军府议事厅门外,隔着厚重的大门也能隐约听见苍昭沉稳的声音,跟各军将领争论与分析。
她铭记着每一次换岗的时间,确保自己能在会议间歇、苍昭恰好需要独处或是到走廊透气时,她恰好的能在那里当值。
她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树,但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的追随向他凭栏远眺的身影。
夜晚,将军府的书房时常灯火通明至深夜。她作为侍卫,值守在书房外的长廊。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翻阅卷宗时的轻微沙沙声。
她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一生。
仙舟天人有着无量寿数,只要心智不产生问题,理论来讲可以一直行走在时间长河的先端。而相比之下,不过三四百年寿命的狐人,终不能相伴他余生。
月御并非没有想过这寿命的鸿沟。在成为侍卫以后的无数个夜晚,在她值守在那静寂的长廊里时,听着书房里似乎永无止息的翻阅声,这个念头总会悄无声息的攀上她心头。
“你会离开我吗?”有时工作之余,月御偶尔会向苍昭问句这看似无心的话,这时多半是休憩或开饭的时候。
苍昭一如既往,只会将最大的丸子夹到月御的碗里。
“狐人一向喜食荤辣,多吃些,你才能长的更壮。”
但望着月御一言不发的模样,这时的苍昭多半会补上一句:“待你真正长大以后再说吧。”
月御的耳朵通常会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激动的晃晃,将面前的餐食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直到,丰饶民联军的降临,令一切化作泡影。
她望着苍昭孤身迎战丰饶民联军,竭尽全力将所有人送离战场的身影,让她这张一向能言善辩的嘴巴,第一次说不出其他的话。
只能一句又一句、一次又一次哑口无声的重复着两个字:
“将军…!”
即便声如洪钟刺耳震声,却依旧无法传递出去,直到最终天弓之神的光矢降临,卷起的爆炸盖过了一切的声音。
直到跃迁装置将所有人送回到仙舟曜青的玉界门时,众人群之中,才终于有人颤颤巍巍的说出了那句话:
“苍昭将军…战死了。”
周围的人们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赤红着眼睛,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唯独月御,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动。她只是带带的看着远向远方将军府的方向,看着玉界门周围悬挂着的,由苍昭亲笔题字的横幅: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此时,月御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不是战场最后毁灭时的光景,而是——
那个燃烧的战壕里,他为自己披上大衣的瞬间。大衣很重,带着熟悉的步离人鲜血的味道,却出奇的温暖,让自己冷静而安心。
是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时,那句足够分量的话:“不要让仇恨成为你唯一的火把。”
更是无数的日夜里,他练剑习武时卷起的落叶、他书房里昏黄的灯光。
以及那一句明明已经安抚过自己无数次的:
“你会离开我吗?”
“等你真正长大以后再说吧。”
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退却,环绕回荡在月御脑海里的声音缓缓汇聚成一句话:
“月御,你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