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有人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队列。他们中有人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有人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但没有人抗拒这道命令。
他们是军人,更是孩子,是丈夫,也是即将成为父亲的人。
“家中有兄弟姐妹、后代子嗣的,出列!”
更多的人身体震颤了一下,一位中年工程师,脸上的疤痕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家中年幼的女儿,想起很多年前离家时,女儿哭着问他下一次回家又是什么,而他只是撒了个小谎。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跟上了中年工程师的步伐。
“家中有直系血亲急需照料、或为唯一赡养人的,出列!”
命令层层加码,不断筛去那些肩负着更多挂念的灵魂。
最后,少钧关了玉兆,不再开口时,会议厅内已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部分。
唯独格里芬一人还孤身站在那与撤离群有别的地方。他的眼里已经没了犹豫,没了不甘,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接受。
菲尼克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格里芬此人忠心耿耿,更是陪伴自己数百年的老将。他的家庭状况自己是最清楚的——一生未婚,家人早已离世。
“格里芬,还记得十几年前,我问过你一句话吗?”一改此前严肃的冷脸,菲尼克斯微笑着看向格里芬。闻声,格里芬缓缓抬头,被他吸引了注意。
“那时候你说,如果有可能退休的话,想去出海打渔,对吧?”
“…对。”
格里芬微微的开口,可事实上,他当时的原话是:想和菲尼克斯退休以后买一艘渔船。
“我在露莎卡认识个朋友,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板着张脸干什么?不就是打渔吗,就凭你的本事那还不简单?”
菲尼克斯语气轻松,带着以近乎朋友间闲谈的随意,与他刚才那副铁血主管的模样判若两人。但这轻松的话语落在格里芬耳朵里,却不亚于最残酷的判决。
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却被菲尼克斯迅速开口打断:“我只是在安排老朋友的退休生活而已。你还记得跟了我多久吗?四百年?还是五百年?我都记不清了,但你为我,为市场开拓部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
“仗,总有打完的一天。人,也总有累的时候。现在,你也该休息去了。”
“可是法旅普尔…”
菲尼克斯忽然猛地抽出少钧腰间的左轮打开保险上弹直指向格里芬,眉头逐渐皱起:“现在,去旁边的队列里。我不会再重复第二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旁边的少钧和格里芬能听见,在少钧震惊的目光下,菲尼克斯逐渐扣动扳机,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菲尼克斯缓缓开口:“现在,我最后给你一个任务:带着你旁边队列里这些兄弟姐妹们,平安的、完整的回到庇尔波因特。”
格里芬僵硬的站着,直到沉默持续近一分钟以后,他才缓缓挺起头来,郑重的向菲尼克斯敬了一礼,随后转身加入了撤离的队伍。
菲尼克斯长叹一口气,将枪放下递回给少钧。未再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只是目送那一批批错峰撤离的员工离开,分别登上各个批次的撤离星舰上。
望着空旷无人的大厅,菲尼克斯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身边的少钧还以为是他舍不得这群弟兄们,为他递来一瓶能量水,却被菲尼克斯冰冷的回应:
“你跟第三批一起走吧。”
“…哈?”菲尼克斯的回答出乎意料,毕竟数年的收复战里,少钧作为菲尼克斯最强大的左膀右臂,他从未想过连自己也会被下达撤离命令。
“你疯了?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你一个人去打法旅普尔?”少钧皱着眉头向菲尼克斯质疑道,然而对方只是郑重沉声的回了几个字:
“苍昭牺牲了。”
“什…什么?”少钧愣了愣,这么多年他始终都处于率兵打仗的最前线,对于几乎处于银河另一面的仙舟大事自然是不清楚的。
菲尼克斯转过身与他平视,眼里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巨大压迫感,那是少钧第一次看到菲尼克斯如此严肃的模样。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丰饶令使羽皇与步离巢父风牙率军攻打曜青,苍昭牺牲了自己换来帝弓一箭,掩护了曜青全军撤离。除此之外,倏忽带着活化星宿和丰饶民大军向罗浮与苍城发起了总攻,你得回去帮你的家园。”
少钧瞳孔猛地收缩,他缓缓张口,可所有的话全被菲尼克斯那双决绝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突然明白了。菲尼克斯这是在清场,用最理性、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将所有牵挂一一送还。
菲尼克斯伸手轻轻拍了拍少钧的肩膀,轻声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撤离会在半个系统时以后进行。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以后再见吧。”
说完,菲尼克斯便将一张能够驱动歼星炮的权限卡交给他以后便离开了这里,只留下陷入巨大冲击而愣在原地的少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