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的冬天,下了三场雪。
第一场雪落在萝卜收完后。林辰带着玄真和小丫,把最后一茬萝卜从地里拔出来,切成片,挂在屋檐下风干。雪花飘落在萝卜干上,又很快被风吹走。玄真担心萝卜干受潮,连夜搭了个草棚。林辰早上起来看见,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搭得不错。”
第二场雪落在腊月初八。林辰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用井水、自家种的红枣、去年存的核桃,还有阿守从山里叼回来的野蜂蜜。全村的人都来了,排着队领粥。老李头喝了两碗,王铁心喝了三碗,凌霄子喝了四碗还想要,被苏妙然拉走了。玄真捧着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喝了整整一个时辰。粥早就凉了,但他舍不得倒。
第三场雪落在除夕夜。
雪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桃源村裹成一片银白。林辰的小院里挂起了红灯笼——是苏妙然从镇上买的,说这是凡人的习俗,过年要挂灯笼、贴春联、吃团圆饭。
林辰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除夕夜,小院里摆了三张圆桌,挤了三十多个人——实在挤不下的,就端着碗蹲在院门口吃。阿守叼着碗在人群中穿梭,被踩了尾巴,嗷的一声蹿上房顶,再也没下来。
团圆饭很丰盛。
主菜是萝卜炖排骨、红烧肉、清蒸鱼——鱼是林辰秋天钓的那条金鲤,养在水缸里小半年,终于还是没逃过除夕夜。
金鲤被端上桌时,阿守在房顶上探出脑袋,悲愤地嗷了一声。
云曦飘过去安慰它:“那条鱼本来就快化形了,被道祖养在缸里半年,每天听道祖讲经,现在修为更高了。它这是功德圆满,你得为它高兴。”
阿守抽抽搭搭:“可是它是我朋友……”
云曦沉默了一下:“那你刚才还吃了三块它的肉。”
阿守:“……呜呜呜。”
林辰没听见屋顶的对话。他正忙着给小丫夹菜。
“多吃点,”他把一块鱼肚最嫩的部分夹到小丫碗里,“守岁要守到子时,不吃饱会饿。”
“嗯!”小丫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溜圆,怀里还抱着剑仙泥人。泥人手里也被塞了一根小鱼干,端正地举着,像是在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玄真坐在林辰身侧,安静地吃着饭。
他的碗里堆满了菜——师父夹的排骨、小丫夹的鱼丸、李太白夹的萝卜、王铁心夹的红烧肉。他埋头吃了很久,碗里的菜却不见少。
林辰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吃?”
“弟子在吃,”玄真连忙扒了一口饭。
林辰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面前的腊肉炒萝卜往玄真那边推了推。
“这个好吃,尝尝。”
玄真低头看着那盘菜。
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肥瘦相间,晶莹剔透;萝卜是秋天收的,晒成了干,吸饱了腊肉的油脂,油亮软糯。
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很香。
很暖。
他想起三千年前,师父还没去源界的时候,每年除夕也会做这道菜。
那时候他刚入门不久,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师兄师姐们围在师父身边,听师父讲道,他挤不进去,就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
师父炒好菜,第一筷总是夹给他。
“玄真,尝尝咸淡。”
他尝了,说好吃。
师父就笑,把整盘菜都推到他面前。
“好吃就多吃点。”
三千年了。
他又吃到师父炒的腊肉萝卜了。
玄真低下头,就着眼泪,把那盘菜吃完了。
子时,新年钟声敲响。
桃源村的上空,绽放起漫天烟花。
那是凌霄子准备的——青岚宗特制,炸开时能呈现三十六种颜色,照亮了整个夜空。
小丫拉着林辰的袖子,兴奋地指着天空:“林哥哥看!那个是金色的!那个是紫色的!”
林辰仰头看着烟花。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又缓缓消散。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除夕,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烟花。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呢。
现在有了。
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丫、身后的玄真、满院子的人,还有屋顶上那只抱着尾巴瑟瑟发抖的小老虎。
“新年快乐,”他说。
众人齐声应和:“新年快乐!”
烟花落尽,人群散去。
林辰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
雪停了,天空澄澈如洗。北极星悬在天幕中央,明亮而安静。
玄真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师父,春天快到了。”
“嗯,”林辰点头,“还有一个月。”
“您……”
“我会去的,”林辰说,“答应过的。”
玄真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陪您。”
林辰摇摇头:“这次不用。”
玄真急了:“师父!”
“你在家照顾小丫,”林辰说,“还有菜地。萝卜开春要育苗,黄瓜要搭架子,梨树要施肥。”
他看着玄真,眼神温和:“为师一个人去,很快就回来。”
玄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师父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也知道,师父不带他去,是因为……
因为师父怕他再等三千年。
“弟子……”他艰难道,“弟子等得起的。”
林辰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但这一次,不用等。”
他拍了拍玄真的肩。
“为师说过,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去、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开春,去三天,回来。”
玄真愣愣地看着他。
三天?
源界之门,师父去了三千年的地方,这次只要三天?
“三天后,”林辰说,“也是这个时辰。你在这里等为师。”
他看着玄真的眼睛。
“这一次,为师不会失约。”
玄真低下头。
很久很久,他才哑声道:
“是。”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冰雪消融,草色遥看近却无。
菜地里,去年冬天种下的冬小麦开始返青,嫩绿的麦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果园里,梨树枝头绽出细小的花苞,粉白相间,含苞待放。
林辰站在梨树下,看着那些花苞。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穿越到这里,什么都不懂,连梨树怎么施肥都要问老李头。
一年过去了。
他种的梨子被人奉为道果,他用的农具被当作神器,他收的徒弟是等了他三千年的仙帝。
他还是不会修行。
但他好像,也不需要会了。
“师父,”玄真走到他身后,“时辰差不多了。”
林辰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聚集在村口的众人。
李太白、王铁心、凌霄子、苏妙然、赵峰、柳清、墨班、玄阳真人、南宫望……
还有阿守、云曦、树老、石老、松鼠阿跳、三条锦鲤……
还有三百青岚宗弟子、一千多前·天机阁弟子、以及闻讯赶来的无数修士。
黑压压的人群,从村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山坡上。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林辰有些无奈。
“我就是出趟远门,”他说,“三天就回来。”
没有人应答。
他叹了口气,看向人群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丫抱着柴刀,怀里揣着剑仙泥人,手腕上系着铜铃铛,眼睛红红的,但强忍着没有哭。
“林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你答应过我的。”
林辰蹲下身,与她平视。
“嗯,答应过。”
“你说下次出远门,带上我的!”
“是,说过的。”
小丫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那你带我。”
林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带你。”
他站起身,牵着小丫的手。
“还有谁想去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玄真上前一步:“弟子……”
“你看家,”林辰说,“菜地没人管不行。”
玄真:“……”
李太白轻咳一声:“老夫……”
“你下棋,”林辰说,“玄真一个人无聊。”
李太白:“……”
王铁心跃跃欲试:“林师傅,我……”
“农具该修了,”林辰说,“锄头把松了。”
王铁心:“……”
阿守嗷嗷叫着往前冲,被云曦一尾巴抽回来。
“你连化形都不会,去什么去!”
阿守委屈地缩成一团。
林辰看着这场闹剧,笑着摇摇头。
“就小丫一个,”他说,“其他人,在家等着。”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
只有玄真,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牵着小丫的手,一步步走向北方。
师父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师父一定会回来。
三天。
他等得起。
极北冰原,源界之门。
门还是那扇门,孤独地立在祭坛中央,门缝中混沌的光芒轻轻闪烁。
它感应到了。
主人来了。
林辰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这扇比他高三倍的石门。
很旧,很苍凉,门楣上的道纹磨损了大半,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门。
三千年前,他从这里走进去。
三千年后,他又站在这里。
“林哥哥,”小丫牵着他的手,好奇地看着石门,“这就是你说的门吗?”
“嗯。”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辰说,“要进去才知道。”
小丫歪着头:“那为什么要进去呢?”
林辰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他说,“门在等,为师在等,还有很多人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林辰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林辰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门震动起来。
不是冰冷石头的震动,而是活的、有温度的、仿佛在颤抖的震动。
门缝中的混沌光芒勐地炽盛,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小丫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
只有光。
混沌的、流动的、无处不在的光。
“林哥哥……”她有些害怕。
“我在,”林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怕。”
小丫转头,看到林辰依然牵着她的手,站在她身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里是……”
“源界,”林辰说,“大道的本源,一切的起点。”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是终点。”
混沌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动,渐渐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光。
但林辰知道,那是谁。
“你来了,”光团说。
“我来了,”林辰答。
“你记起了吗?”
“还没有,”林辰说,“但我想知道。”
光团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开始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三界六道、万物生灵。
只有道。
道是虚无的,是无形的,是不可名状的。
但道觉得孤独。
于是,道从自身中分化出一点灵识,投入混沌,化形为人。
那便是最初的道祖。
道祖开天辟地,分阴阳,定五行,立轮回,成大道。
他创造了三界,创造了生灵,创造了修行之路。
然后,他收了七个弟子,将自己的道法倾囊相授。
他以为这样,就不孤独了。
但看着弟子们一个个成仙、成帝、成祖,他却越来越孤独。
因为他是道。
他生于本源,也将归于本源。
他不可能像弟子们一样,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于是,他回到了源界。
他在这里寻找了很久,寻找一个答案——
如何才能像一个真正的生灵一样,活着、老去、死去?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明白——
他不需要找。
他只需要成为。
于是,他将自己毕生的道韵凝聚成一点灵光,投入轮回。
他转世了。
一世、两世、十世、百世、千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