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杯冲好的咖啡端到她面前，加了一点点奶，没有糖，刚好是她习惯的喝法。
苏敏之接过咖啡杯，没有喝。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叶怀谦的眼睛。
“你昨天让念念给我带回去一枚耳钉，不就是想让我过来吗？”
叶怀谦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装糊涂，而是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近乎无辜的笑意。
“是苏总太忙了，你回上海以后，我给你打了三次电话，你接了一次，还是在你开会的间隙接的，说了不到三分钟你就挂了。”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只能出此下策。”
苏敏之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我确实很忙，”苏敏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最近事情多得要命，夏天本就是饮料销售的旺季，再加上今年新推出了瓶装水，我是忙上加忙。”
然后她好奇地看着叶怀谦，话题自然地一转：“你最近不忙？怎么还有时间往上海跑？”
叶怀谦端起自己的咖啡，浅浅喝了一口。
“我这次来，是真的出差。”
“西郊那边有块地要出让，规划的是住宅用地，地段不错，周边的配套虽然现在还不成熟，但规划图上已经画得很清楚了。”
苏敏之听着，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西郊那一片，光是出让金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不用说后续的开发成本。
“你手上的流动资金，可以啊。”
叶怀谦放下咖啡杯。
“我又不是只做房地产，再有就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今年上半年，我把海南那边的项目彻底脱手了，回笼了不少流动资金。”
苏敏之看了他一眼。
“你这不叫回笼，”她一针见血，“叫大赚。”
叶怀谦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没有反驳。海南的那些房子，他四月份清仓，从那座即将崩塌的牌桌上全身而退。
现在回头看，那些还留在桌上的人，血本无归。
“不说我了，”叶怀谦主动转了话题，“你们瓶装水的业务之前不是还算顺利吗？”
苏敏之微微蹙眉。
“目前看还可以，渠道反馈不错，复购率也在爬升。只是……”
“盛和那边最近有动作，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动作？”
他们找来了麦恩咨询。
叶怀谦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麦恩咨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明显多了几分重视。
苏敏之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个麦恩。全球排名前三的管理咨询公司，消费品行业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可口可乐、宝洁、联合利华都是他们的长期客户。”
“今年刚正式进入中国市场，在上海设了办事处，正在到处物色标杆项目。盛和集团应该是他们在中国饮料行业拿下的第一个大客户。”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好胜的味道：“人家也想好好干一场吧。拿着盛和的案子在中国市场打开名声，一举两得。”
叶怀谦放下咖啡杯，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说那种“别担心”“你一定没问题”之类空洞的安慰话，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外来的和尚，未必好念经。”
苏敏之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咨询公司卖的是什么？经验和头脑。”
叶怀谦的语气不紧不慢，“麦恩的经验来自欧美市场，他们对可口可乐的渠道策略了如指掌，对宝洁的品牌管理信手拈来。”
“但那是在成熟市场里积累的经验。中国市场呢？他们今年才进来，对这里的消费习惯、渠道结构、经销商关系、甚至各个地区之间的巨大差异，了解多少？”
他看着苏敏之的眼睛，语气笃定：“论经验，中国本土市场的经验，他们不如你。”
“你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是他们用一百份PPT都换不来的东西。”
苏敏之安静地听着。
“论头脑，”叶怀谦继续说，“你也不输，所以——”
他微微一笑，“也不用过于长他人志气。”
苏敏之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咖啡，她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杯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干净的响。
“你说的有道理，咖啡冲得不错。谢啦。”
她站起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手提包，朝叶怀谦点了点头。
“我走了，今天厂里还有个会。”
叶怀谦起身送她到门口。
苏敏之拉开门，正要迈步出去，身后传来叶怀谦的声音——
“我这次在上海要待一周。”
苏敏之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叶怀谦继续说，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要是想喝咖啡，或者……”
他没有把那个“或者”后面的话说完。
苏敏之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挥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我考虑考虑，看我哪天有空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