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夏天,不管南北,都热得很。
北京的热和上海还不一样。
上海是闷,像被人捂在一块湿毛巾底下,透不过气,北京的热是干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烫得像从烤箱里吹出来的。
可到了傍晚,风一起来,倒也爽利,不像上海那样黏黏糊糊地热到半夜。
苏念念走在胡同里,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儿,是老北京最经典的小豆冰棍,红豆沙的甜味儿混着冰碴子在嘴里化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两只手都没闲着,左手提着一大袋子从街口小卖部买的雪糕,右手拎着两瓶北冰洋汽水,橘子味儿的玻璃瓶子互相碰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旁边跟着的,是她七岁的小表妹苏安琪。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粉色的背带裙,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凉鞋,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
她手里也握着一根冰棍儿,吃得满嘴满手都是,舌头被染成了红豆沙的颜色,但丝毫不影响她边吃边说话的兴致。
“姐,还是你对我最好!”
苏安琪仰着小脸,满脸崇拜,“我妈平时管我管得可严了,一周也就能吃一回冰棍儿,哪像现在,咱们还能批发冰棍儿!”
“行了行了,小声点。”
苏念念低头看她,忍着笑嘱咐道,“我跟你说啊,你待会儿进了家门可别露馅儿,别一进去就嚷嚷你吃了几根冰棍,还有啊——”
她顿了顿,语气故作严肃,“你吃完你嘴里这根,今天已经吃了两根了,不能再吃了。小孩子吃太多冰的,肚子会疼。”
苏安琪瘪了瘪嘴,显然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看苏念念手里那袋子冰棍,想了想明天还有得吃,便痛快地点了头:“好吧,那我明天再吃剩下的。”
她咬了一大口冰棍,嘎嘣嘎嘣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苏念念身边,说:“对了,姐,我跟你说,二叔结婚这事,前阵子还闹了一出呢。”
苏念念侧过头看她:“闹啥呀?”
“听说是二婶父亲那边,我是说她亲生父亲那边的亲戚,从江汉市过来了一趟。”
苏安琪边走边说,语气里学着大人聊天时的腔调,有模有样的,“来了好几个人呢,非得说什么二婶毕竟姓钟,不能从周家出嫁。说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反正就是那些话。”
苏念念微微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一些:“然后呢?”
“被周家的老太太给骂回去了!”
苏安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跟你说姐,你是没看到,二婶那个周家的祖母,可厉害了!”
她摇头晃脑地复述,“骂人不带一个脏字的,说什么‘钟家在江汉也算是书香门第,我看啊,自己家的女孩子,这么多年不管不顾的,这到结婚了才知道她姓钟了?养她的时候没见你们钟家出一分钱、操一分心,这会儿倒来认亲了?’”
苏安琪学得惟妙惟肖,苏念念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是认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