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顺着太公的目光看向那棵枣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
祖孙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一阵风过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松明开口了。他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棵枣树上,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你跟小叶聊完了?”
苏念念:“聊完了。”
云松明:“他走了?”
苏念念:“走了。”
“我瞅着,”他的语气很随意,“你跟小叶倒是合得来。”
苏念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太公在说什么。
“我小时候就跟叶叔叔认识,现在也是合作伙伴。”
云松明听完,“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这回语气却变了,没有刚才的随意,多了一点沉,一点重,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今天借着这个机会,终于慢慢地说了出来。
“你妈妈这一辈儿——”
他停顿了一下,“你大舅舅除了在云南那些年,其他时候没让家里操过心。那孩子从小就沉稳,性子像你外公,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云南那几年,说实在的,我是真替他捏了一把汗,但好在他挺过来了。”
苏念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太公很少说这些,他这辈子经历的风浪太多了,轻易不会在晚辈面前流露情绪。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也许是秋天到了,也许是那棵枣树上的红果子勾起了什么回忆,他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二舅舅命途多舛,”云松明说到这里,目光黯了黯,“自小懂事听话,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小时候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玩,他就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看书,安安静静的。除了在婚事上耽搁了几年……”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现在好了,他跟小乔俩人跟蜜里调油似的,我没什么担心的。”
“你小舅舅最近也谈了女朋友,虽然我还没见着人,但听你外婆的意思,是个不错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院子里又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苏念念等着。她知道太公还没有说完,他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真正想说的一定在后头。
果然,云松明的语气沉了下去,“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妈妈跟你表舅。”
苏念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太公为什么放不下妈妈。
至于表舅……苏念念垂下眼睛,没有往下想。
“太公……”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云松明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落在她头顶上的力道却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念念你看这枣树,”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棵老树上,“每年都结果子,一茬又一茬的,从不落空。树干呢,一年比一年粗壮,根也一年比一年扎得深。你看它现在多壮实,刮多大的风都不怕。”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秋天里的风,一阵一阵的,不急不躁。
“但人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到了我这个岁数,按理说没什么看不开的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放下的也都放下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但我还是有奢望。”
苏念念看着太公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故事。他老了,真的老了。
“我就希望你们这些小辈儿,”云松明的声音很轻,“都能好好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枣树上移到了苏念念的脸上,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只有一个老人对后辈最朴素、最深沉的期盼。
苏念念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太公的手。
“会的。”她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烟火气。
屋子里外婆终于找到了那罐龙井,开始烧水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