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站在古刹院中,看着满院子摩拳擦掌的年轻弟子。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九叔极其不舒服的东西——兴奋。
“林道长。”
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
九叔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人。
此人面庞方正,双目内敛,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捋着颌下短须,步履沉稳。
全真教的张真人。
道门各派里唯一认真听了九叔发言的人。
“张真人。”
九叔拱手。
张真人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院子里的年轻弟子,沉默了几息。
“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
九叔转头看了他一眼。
“但我改变不了大局。”
张真人把话说得很直白,
“龙虎山和你们茅山的人,把这次行动当成了正本清源的大典,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颜面。你泼冷水,他们自然不高兴。”
九叔没吭声。
张真人又道:
“形意门的王宗师也来了,还有崂山派、青城山的几位前辈。这么多高手聚在一起,八眼黑蛇就算有后手,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张真人,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九叔问。
张真人一怔,随即苦笑。
“都有。”
九叔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塞了一锅烟丝,点燃。
“我不怕打硬仗。”
他吐出一口烟,
“我怕的是打糊涂仗。八眼黑蛇经营多年,杀了我们这么多人,神不知鬼不觉。这种组织,会蠢到暴露在明面上,等我们上门?”
张真人沉默。
九叔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收进袖子里。
“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
第二天拂晓,道门联军开拔。
前军由龙虎山紫袍长老领衔,茅山戒律堂的精锐随行;
中军是全真教张真人、形意门王宗师等各派高手坐镇;
后军是九叔和一批辈分不高但实力尚可的年轻弟子。
道门联军从北邙山阴面的一条枯水峡谷进山。
峡谷两侧怪石嶙峋,常年不见天日。
干涸的河床上长满了带刺的野藤,山风穿过石缝,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冷雾和腐臭味。
前军顺着崎岖的山道推进没多久,前方就传来了动静。
十几具黑僵从两侧浓密的灌木丛中涌出,獠牙外翻,指甲如钩。
龙虎山紫袍长老冷哼一声,袖袍猛地一甩,三道金光符化作流光激射而出。
符纸在空中自燃,精准地贴到三具黑僵的天灵盖。
黑僵吱吱惨叫着倒地抽搐,旋即化为焦黑的炭块。
“雕虫小技。”
紫袍长老负手而立。
前军士气大振。
第一个据点,十几具黑僵,龙虎山独揽,耗时不到三分钟。
继续深入。
第二个据点在一处坍塌的墓室群里。
这次的数量多了些,三十多具白僵混着七八具黑僵,从四面八方的墓穴缝隙中钻出来。
茅山戒律堂的修士们抢在龙虎山前面出手。
墨斗线交叉成网困住尸群,符火齐下,烧红了整片墓室。
“痛快!”
茅山一个年轻弟子挥着拳头喊。
紫袍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功劳被抢了。
第三个据点。
第四个据点。
第五个据点。
一路推进,沿途碰到的阻力都不大。
尸兵品相参差不齐,布置也无章法,像是临时搭建的防线。
每攻破一个据点,年轻弟子们的脸上就多一分轻狂。
“就这?就这?”
“我还以为八眼黑蛇多厉害呢,合着就是养了一群行尸走肉。”
“道门正宗出手,邪魔歪道自然望风披靡!”
九叔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言不发。
他看着前方那些兴高采烈的年轻面孔,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没用。
在这种群体狂热中,清醒的声音只会被当成怯懦。
张真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放慢脚步,走到九叔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两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把各自的武器,悄悄攥在了手里。
大约推进了两个时辰。
联军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凹谷。
凹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来路。
谷底是片开阔平地,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石祭坛,插满黑色旗幡。
“前方发现大量尸气聚集!”
前军的探路弟子回报。
紫袍长老和茅山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全军压上!”
紫袍长老一声令下,前军涌入凹谷。
中军紧随其后。九叔和后军最后进入。
联军在凹谷中列好阵势,各派修士结成联合法阵,金光、符火交织,照亮了整个凹谷。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黄土皲裂。
一只手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通体漆黑,鳞片密布,利爪泛着金属光泽。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漆黑的利爪从凹谷的每一寸土地中破土而出,密密麻麻,根本数不过来。
通体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尸兵,从地底成群只手从泥土里钻了出来。
通体漆黑,鳞片密布,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利爪。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漆黑的利爪从凹谷的每一寸土地中破土而出。
覆满黑色鳞甲的尸兵,从地底结队爬出。
它们的眼眶里是两团幽绿鬼火,嘴里是三排锯齿状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