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尾从肌肉层里拔了出来,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啵声,像从泥浆里拔出靴子。
尾尖的关节上沾满了透明黏液,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黏液在腐蚀金属。
包皮摔在裂缝对面的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机械尾垂在身后,关节还在微微颤抖,但没有断。
裂缝合上了。
灰白色的肌肉层从两边挤在一起,缝隙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只有墙壁上残留的透明黏液,证明刚才这里曾经有过一条生路。
十方松开了手,手臂上被黏液腐蚀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有些地方起了细密的水泡。
和尚没有看自己的手臂,只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背起刘波。
包皮从地上爬起来。
机械尾垂在身后,尾尖的关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被金属管道刮的,漆皮掉了,露出
他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但马权看见了。
“还能用?”马权问。
包皮活动了一下机械尾。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比之前更涩了,但还在动。
尾尖卷起来,又松开,重复了两次。
精准度肯定又降了,降了多少他不知道。
“能用。”包皮说。
声音很短。
但他看着马权的眼神变了一点——
不是等待审判的那种小心翼翼,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马权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干得好”,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点头。
但包皮看懂了。
他蹲在墙角,机械尾垂在身后,不再颤抖了。
马权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向通道尽头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
从这个距离看,能看清更多细节了。
白色的研究服,胸口有灯塔的标识——
一座塔,塔顶射出三道光线。
标识
K-0042。
防毒面具是老型号,滤毒罐已经完全锈蚀了,外壳上全是腐蚀的孔洞。
每一次呼吸,气流都从那些孔洞里漏出来,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呼吸很慢,慢到不像活人——
每隔十几秒,胸口才微微起伏一次。
马权走了过去,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
镜片后面是两只闭着的眼睛,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生物组织那种灰白——
是人被抽干了生命力之后剩下的那种灰白,像旧报纸的颜色。
马权伸手,轻轻摘掉他的防毒面具。
面具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露出
呼吸从干裂的嘴唇间漏出来,极其微弱,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不知道多久没有喝过水了。
但他的眼睛在动。
眼皮下的眼球在缓慢转动,像在做梦,像在努力醒过来。
“能听见我说话吗。”马权说。
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醒了,是听见了。
在昏迷的深渊里,在深度脱水导致的半休克状态中,他的意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像沉在水底的人看见了水面上的光,拼命想浮上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渗出血丝。
马权从腰间解下水壶。
只剩半壶了——
从进入灯塔到现在,所有人的水都省着喝。
他把壶嘴凑到那人嘴边,倒了一点点。
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大部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
但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眼皮又颤动了一下。
这次更剧烈。
然后,极其缓慢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
不是晶化,是严重的脱水导致的角膜浑浊。
但那两条浑浊的缝隙对准了马权的脸,对准了他右眼那道剑纹。
“你……”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不是……守卫长的人……”
“不是。”马权说。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疲惫的表情。“那你们……是来……关掉它的……”
“是。”
“好。”那人说。
眼睛重新闭上了,呼吸变得更慢,像说完了最重要的事情之后,终于可以松掉那口气了。“好……”
马权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在这里多久了。”
没有回答。呼吸变得更慢了,从十几秒一次变成了二十几秒一次。
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马权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他嘴唇上。
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嘴里,一部分咽下去了,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
那人的喉咙滚动了几下。
眼睛又睁开了。
这次睁开得比刚才大了一点,浑浊的瞳孔对准了马权的脸。
“多久……”他的声音还是像砂纸,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力气。“三年。还是四年。
我不知道。在这里……时间……不算数。”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破风箱。
“我是K-0042。
核心反应堆的……维护工程师。
守卫长启动强制抽取程序的时候,我在这里面。
我试图……关闭阀门。
但、还是失败了。
他把通道封死了。”
工程师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纸。
手指指向通道深处,指向“源心”脉动的方向。
“往前走。
第三个岔路口……往左。
有一扇检修门。
门后面是……备用控制室。
那里的阀门……还能用。
可以……释放‘源心’的压力。
但……”
他的手垂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但什么。”马权说。
没有回答。呼吸停了。
马权把手按在他脖子上。
颈动脉还在跳,极其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他还活着。
但说完了最重要的那句话之后,最后一丝清醒也耗尽了。
马权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那人身上。
外套很薄,挡不住什么。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走吧。”马权说。
他牵起小月的手。
小月捧着金色母虫,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
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那人灰白色的脸。
“叔叔。”
“嗯。”
“他会死吗。”
马权没有回答。
他牵着小月,朝那人手指的方向走去。
火舞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跟上。
十方背着刘波跟上。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跟上。
包皮和大头跟上。
第三个岔路口。
往左。
检修门是半开着的。
金属门板上全是锈迹,门轴锈死了,推不开,只能从半开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
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阀门和仪表。大多数仪表都碎了,指针歪在一边。
大多数阀门都锈死了,转盘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迹。
但有一个阀门还能用。
在房间最里面,单独装在一根主管道上。
阀门转盘上刻着一行字——“压力释放”。
字迹是手刻的,歪歪扭扭,和墙壁上阿莲的字迹一模一样。
马权走过去,把手放在转盘上。
金属很凉。锈迹硌手。
他用力转动转盘。
锈死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锈屑从转盘
转盘纹丝不动。
十方走了过来,把刘波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转盘。
和尚的手臂上还残留着被黏液腐蚀的红痕,有些地方起了水泡,破掉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但他握住转盘的手很稳。
“一起。”十方说。
马权的独臂和十方的两只手同时用力。
转盘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锈屑掉得更厉害了。
然后——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下,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被撬动了第一齿。
包皮挤过来。
他的机械尾伸出来,尾尖缠住转盘的辐条。
关节发出刺耳的咔嗒声,但他没有松。
三个人同时用力——
一个独臂,一个手臂被腐蚀得起泡,一个机械尾随时可能崩断。
转盘转动了。
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管道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释放压力。
幽蓝光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更亮,脉动得更快——不是挣扎了,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
轰鸣声持续了很久。
等它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幽蓝光变得柔和了。
不再是那种挣扎的、痛苦的、像被勒住喉咙的人在做最后呼吸的光。
是平缓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马权松开转盘。
掌心被锈迹硌出了血,混着铁锈,凝成暗红色的污渍。
他看着那个被释放压力的阀门。
看着管道深处变得平缓的幽蓝光。看着躺在地上、被他的外套盖着的K-0042。
“走吧。”他说。
马权牵起小月的手。
小月捧着金色母虫,母虫的背甲上,那些暗淡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点点。
极其微弱的一点,像快熄灭的炭被风吹了一下,重新泛起红光。
触角抬起来,指向通道更深处,指向“源心”的方向。
不再颤抖了。
他们走出了备用控制室,走进那条被平缓的幽蓝光照亮的通道。
通道还在变化。
墙壁上的生物组织还在蠕动,岔路还在出现又消失。
但母虫的触角不再频繁颤动了。
能量场的干扰减弱了——不是消失了,是那个被释放的阀门降低了“源心”的压力,让它的脉动从挣扎变成了呼吸。
母虫能听见了。
从噪音里,找回了那个真正的信号。
马权牵着母虫,牵着小月,走在最前面。
十方背着刘波走在后面。
和尚的手臂上,被黏液腐蚀的水泡还在渗液,但他没有出声。
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
老谋士的晶化从左眼眶蔓延到了颧骨,右眼的感光能力几乎完全丧失了。
但他侧着头,用耳朵听着前方的路——幽蓝光脉动的频率,母虫触角颤动的方向,马权的脚步声。
包皮走在队伍最后面。
机械尾垂在身后,尾尖关节上那道新的划痕在幽蓝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看着马权的背影,看着母虫触角指向的方向。
大头抱着平板,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红色的电池图标闪烁得更急了。
但他没有看屏幕——他在看墙壁上那些被释放压力后变得平缓的幽蓝光。
阿昆拄着铁管。
左腿的绷带渗着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在活的迷宫里,走在“源心”的血管里,朝那颗被钢铁困住的外星心脏走去。
母虫的触角直直地指向前方。
一下都没有再颤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