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还在盘算,若是涂山璟点头,他便上奏皓翎王,请求国库拨款,可即便王上应允,朝中大臣也必定百般阻挠。
而今,所有难题,被眼前这人一句话轻轻化解。
“涂山族长可知,这要耗费多少——”
“我知道。”
涂山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修路大约需数十万钱,店铺前三年可保不盈利。
若遇灾年,还可借粮于民,待丰年再还。”
萧寒江愣愣地看着他。
“只是,”涂山璟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眸光温和却郑重,“此事需得城主先禀明皓翎王陛下。
江州是皓翎疆土,开山凿路并非小事,得陛下首肯,方可动工。”
萧寒江心头一震。
他方才只顾着激动,竟忘了这一层——涂山氏是青丘大族,势力横跨大荒,可正因为如此,更需避嫌。
若是不经皓翎王允准便直接在江州开山修路,传出去,反倒成了越俎代庖,甚至可能惹来非议。
“涂山族长思虑周全。”
萧寒江敛容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萧某明日便拟折上奏,禀明陛下。”
“城主客气。”涂山璟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温润如初,“待陛下恩准,涂山氏自当全力相助。”
萧寒江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江州为官两百载,见过太多精明的商人。
数十万钱说拿便拿,三年不盈利说担便担,却偏偏不提半个“利”字,反倒先替他把该守的规矩、该走的礼数,一一想周全了。
这样的人,不动声色间便让人心折。
萧寒江忽然有些明白,涂山氏为何能富可敌国了。
他郑重躬身,深深一揖:“涂山族长大义!萧某代江州全城百姓,谢过族长厚恩!”
“城主不必多礼。”
涂山璟抬手虚扶,唇边笑意温润,“修路开商,于涂山氏而言,长久来看亦是有利可图之事;
于江州百姓,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生路。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更何况,阿茵喜欢这里。
她是皓翎人,我自当尽全力,愿她所爱之地皆能安居乐业。”
不为名利,不图权势,只因心上人在意。
这般温柔深情,又这般胸怀天下,才是真正的青丘公子,涂山璟。
“多谢涂山族长,多谢心璎小姐!”
恰在此时,一阵轻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阿茵已换下一身嫁衣,穿了一身素雅轻便的衣裙,眉眼清亮,缓步走入厅中,闻言微微一怔,轻声问道:
“谢我什么?”
萧寒江满面喜色,连忙解释:“心璎小姐有所不知,涂山族长已答应,为我江州开山修路,将涂山氏商铺遍布全城。
有此善举,江州不久之后,必定繁华兴盛!”
阿茵猛地看向涂山璟,眼底微微泛红,心头又暖又软。
她轻声叹道:“要想富,先修路。”
她知道,他从不是为了虚名。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这里算是她的故土,因为她喜欢这片土地。
“对了,两间客房已为两位备好,一路奔波,今日早些歇息。
明日萧某再设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有劳城主。”
萧寒江退去之后,厅内只剩下两人。
灯火温柔,映着彼此眼底的情意,无声胜有声。
“心璎小姐,”一名侍女轻轻上前,垂首道,“客房已备好,奴婢引小姐过去歇息。”
阿茵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她转眸看了涂山璟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却什么都没说,只随着侍女往东院去了。
涂山璟站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随着另一名侍从往西院走去。
月色如水,两处院落,一东一西。
灯火次第熄灭,整个城主府渐渐沉入夜色之中。
各自安歇。
夜色已深,城主府的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阿茵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发呆。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今晚的景象——红烛高照,凤冠霞帔,她握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他手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刻他隔着红盖头投来的目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阿茵抬手,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隔壁的房间里,涂山璟同样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脑海里全是今夜的一幕幕。
她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她握着红绸的样子,她隔着盖头望向他的样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
涂山璟轻轻笑了笑,转身回到榻边躺下。
闭上眼,眼前还是她的影子。
两人隔着几道墙,各自躺在床上,嘴角都带着同样的笑意,安然睡去。
第二日,日头刚升起不久,便有客来访。
阿茵正在院中散步,忽听昨日的侍女来报:“心璎小姐,王家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墨绿衣裙的少女便快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清秀可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一看见阿茵,眼睛便亮了。
“姐姐!”
她几步迎上前,一把拉住阿茵的手,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多谢姐姐!多亏了姐姐,我终于可以嫁给俞郎了!”
阿茵被她这热情的架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
“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对姐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少女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我叫王疏影,不知姐姐的名字是?”
“你唤我阿茵便好。”
“阿茵姐姐!”
王疏影叫得亲热,这才想起什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到阿茵面前,“这个,这个是我谢谢姐姐的礼物。是我亲手做的,姐姐别嫌弃。”
阿茵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是一身衣裙。
料子是江州本地的细布,染成浅浅的藕荷色,袖口和裙摆处绣着精致的山茶花,针脚细密,花色雅致。
是用一种特殊的织法织成的,隐隐透着光泽,像是晨露沾在花瓣上。
“真好看。”阿茵由衷地赞叹,抬头看向王疏影,“这是你做的?”
王疏影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这衣裳原本是做给我自己的。不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茵,“我看见姐姐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衣裳跟姐姐更配。姐姐别嫌弃。”
“嫌弃什么,我欢喜还来不及。”阿茵笑着将衣裙收好,“谢谢你,疏影。”
王疏影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拉着阿茵的手道:
“阿茵姐姐,过几日我便要和俞郎成婚了。你和你的情郎一定要来参加啊!”
“情郎”二字让阿茵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涂山璟。
涂山璟正立在廊下,与萧城主说着什么,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又转回头去,继续与城主交谈。
阿茵的脸微微一热,收回目光,对王疏影笑道:“好,一定参加。”
“多谢姐姐!”
王疏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拉着阿茵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告辞,“那疏影就不打扰姐姐了。”
“慢走。”
阿茵站在院门口,望着王疏影欢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涂山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怎么了?”
阿茵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刚刚王小姐说,让咱们一起去参加她的婚礼。”
“嗯。”涂山璟点头,“那便去。”
阿茵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王疏影那句“你的情郎”,忍不住笑出声来。
涂山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