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苦的。
是…烫的。
是谁的眼泪?
阿茵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此起彼伏的嘶喊声、哀嚎声、哭泣声,像是万千厉鬼在耳边咆哮,像是整片苦海在头顶翻涌。
“啊!”阿茵浑身一颤,那恐惧从脊背窜上来,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宿主!宿主你醒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狐狐…狐狐!”阿茵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我这是在哪啊?”
“这是那心璎的识海。”狐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本统稍后再给你解释,现在先帮你——看你能不能夺回身体!”
“好!”阿茵咬牙站起身来,尽管双腿还在发软,尽管四周的嘶喊声依旧刺耳,“我该怎么做?”
“本统被限制得厉害,姑且只能一试了。宿主,集中精神,想着——”
话没说完,阿茵的意识便猛地被一股力量拉扯,向那片黑暗的深处冲去。
——
心璎掐着涂山璟的脖子,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可忽然,她的眉头狠狠一蹙。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识海深处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她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是这一瞬间。
阿茵的意识暂时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看着自己的手正死死掐着涂山璟的脖子,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慌。
她拼命想要控制这双手,想要松开,可身体却像被操控一般,根本不听使唤。
“璟!你…你快反抗啊!你快反抗啊,璟!”
涂山璟听见这熟悉的声调,浑身一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的绝望,不再是疯狂的戾气,而是他朝思暮想的、刻在魂魄深处的温柔与惊慌。
是阿茵。
是他的阿茵。
涂山璟眼底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不再隐忍,猛地运起灵力。手臂一振,便挣脱了心璎的桎梏。
阿茵感觉到识海深处那股力量正在重新凝聚,心璎就要夺回控制权了。
她急得声音发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璟,快…快跑!她…她不是我,很…很危险!”
话音刚落,她的眼神便开始涣散。
可涂山璟根本听不进去。
他踉跄着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茵…阿茵…”
他的声音哽咽,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在…我在…你别怕,我…我在。”
下一瞬,心璎彻底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而此刻,涂山璟正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她。
那熟悉的温度,那安稳的怀抱,像一道温柔的枷锁,瞬间锁住了她浑身翻涌的戾气。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浑身的戾气如同被潮水退去般,一点点冷静下来。
“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温柔,一遍又一遍,“我在,我在。”
心璎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涂山璟缓缓放开她,后退一步,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刚才那双了。
他知道,这是心璎。
可他也知道——阿茵还在。
她在这具身体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还在。
他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我不会走的。”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走。”
心璎的目光落在涂山璟的颈间。
那里,一道红痕赫然在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要触碰,却又生生忍住。
“我…”她开口,“我刚刚有没有弄疼你?”
涂山璟抬起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随即放下。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责怪,反而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光亮。
“对不起。”心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控制住自己。”
“没事的。”涂山璟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心璎,我不怪你。”
心璎。
他唤她心璎。
心璎的眼睫颤了颤,她刚才那样对他,差点杀了他,可他唤她的名字时,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涂山璟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他的阿茵还在。
他的阿茵,还在这具身体里。
她还在。
这就够了。
心璎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落,夜风轻拂,远处的奈何之水泛着幽暗的波光。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那片渐渐泛起微光的天空。
“涂山璟。”
“嗯。”
“陪我看看朝阳吧。”
涂山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崖边坐下。
身后是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枝干虬结,树皮斑驳。
心璎靠在树干上,涂山璟坐在她身侧,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起初只是一线微光,像是谁用笔蘸了淡淡的金粉,在天边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那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金色与橙色交织,将夜幕一寸一寸逼退。
金乌从扶桑升起。
那轮红日初时还带着几分羞怯,只露出半个轮廓,须臾间便跃然而出,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心璎静静地看着。
那光芒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可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涂山璟也看着朝阳,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落浅浅的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靠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涂山璟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他低下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乌黑的发丝散落,有几缕落在他的颈侧,带着夜露的微凉。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靠着,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