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认为,攻打皓翎之事,不可急在这一时。”
太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人做的?”他问,“可有眉目了?”
玱玹摇头。
“目前没有。”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几分,“半分痕迹都寻不到。
那些几乎被吸尽灵力与灵血之人,根本说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一道模糊黑影,还有一股刺骨蚀骨、让人心神俱裂的寒意…
且这些人撑不了多久,尽数暴毙而亡,再无半分线索可查。”
太尊沉默了一瞬。
“大荒之内,能有这般通天本事、还可强行吸取灵力灵血之人,孤从未见过…”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玱玹,心璎那丫头…”他顿了顿,“你让人暗中查查,她自回皓翎之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去过何处,接触过何人。”
“心璎?”
玱玹骤然蹙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猛地抬眼看向太尊,语气急切:“爷爷的意思是…怀疑心璎?
这绝无可能!断然不会是她!”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维护:
“心璎向来心性纯善,这样阴狠歹毒的恶事,她绝不可能做出来!”
太尊看着他这失态激动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开口:
“玱玹,你如今已是西炎的王,执掌生杀大权,做事当小心谨慎,权衡利弊,凡事切不可过早下定论,凭私情妄断是非。
若查清楚并非她所为,自然是最好,可万一…”
“没有万一!”玱玹打断太尊的话,语气坚定,可稍顿之后,又压下心头的急切,沉声道:
“即便当真与她有关,孙儿也定会寻她问清前因后果,无论如何,孙儿都会想方设法保下她。
心璎从前一直伴在孙儿身边,数次舍命救我于危难,为孙儿倾尽心力,恩情深重。
更何况,殒命的那些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个个手上沾着罪孽、一生作恶多端,本就是死有余辜的恶人…”
他话语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心璎的维护与信任,那是历经生死相伴而来的笃定,不容丝毫质疑。
太尊望着他这执拗又重情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玉箸,默默用膳。
祖孙二人再无言语,唯有沉沉的心事,随着暮色一同漫入小月顶的月色之中。
几日后
玱玹刚散了朝会,老桑悄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道:
“陛下,心璎小姐来了辰荣山,此刻正在扶光殿。”
短短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玱玹沉寂已久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他素来沉稳冷肃的眼眸骤然一亮,那是褪去帝王威严后,独属于少年人的欣喜与慌乱。
玱玹放下手中那摞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转身便往扶光殿走去。
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却又不至于失了帝王的气度。
老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陛下很少这样了。
这些年,玱玹手握万里江山,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始终藏着那个灵动明媚的身影。
扶光殿外,春光正好。
玱玹站在殿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殿内那道背影,目光微微凝住。
一袭留仙裙轻盈如水,青丝如瀑垂落肩头,风吹起几缕碎发,衬得那背影愈发清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玱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几年了。
他以为心璎与涂山璟的婚事应该近了,可迟迟没有传来他们订亲的消息。
他心里那点早已压下去的东西,又偷偷地冒了出来。
像一颗种子,埋了太久,以为枯死了,却被一场春雨浇醒。
这份隐秘的心思,他藏得太深,连自己都不敢触碰——只在无人的深夜,对着辰荣山的月色,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他敛了敛神色,迈步走进殿内。
“心璎。”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心璎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瞬间,玱玹觉得她的眼神与以往微微有些不同——那双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可里面藏着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潭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忽然起了雾,让人看不清深处。
“我未召自来,”心璎微微欠身,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不会怪罪我吧。”
“怎么会。”
玱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你愿意来辰荣山,我自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怪罪。”
心璎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
可那嘲讽藏得太深,深得连玱玹都没有察觉。
“我想在辰荣山叨扰几日。”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怀念,“离开许久,有些怀念这里。”
“好,好!”
玱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
“你想住多久都行。”
“多谢陛下。”心璎淡淡一笑。
“你同我,不必说谢这个字。”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不是说了,无人时,唤我玱玹便好。”
心璎垂着眼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你待我,可真好呀。”
玱玹转头望了望天色,柔声道:
“你好好歇着,我让人做些你爱吃的送来。待处理完政务,我再来看你。”
心璎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
心璎望着眼前这位帝王,心中微微一动——他竟如此在意“她”,连自称都舍了“朕”,只道一个“我”字。
“好。”她笑了笑。
玱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不舍,终究转身离去。
殿门轻轻合上。
心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转过身,抬眼打量着整个寝殿。
那些陈设,那些布局,那些细微到极致的用心——竟与阿茵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走到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和阿茵一模一样的脸。
这西炎玱玹对“她”,可真是用心啊。
心璎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若他知道呢?
若他知道,他心爱的“心璎”,就是那些杀人夺灵之事的真凶——
他还会爱他的“心璎”吗?
她望着镜中那张脸,望着那双与阿茵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目光渐渐冷下去,冷得像深冬的寒潭。